千赫兹
在记忆消失前请别忘了爱我
  死亡是什么?
  这是儿子从三岁起就经常问我的问题。也是我从小就很想知道的问题。
  后来,长大后,许多人告诉我,死亡就是大脑的所有意识和思维都停止了,死亡就像做了全身麻醉一樣,让你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而最近,陪儿子看了《寻梦环游记》,一部卡通电影,却让我在电影院哭得稀里哗啦。
  因为,这部剧给出了有关死亡的最温暖的解释:一个人肉体死亡后,如果仍然有许多人还记得他,那他就没有死。相反,如果一个人还活着,但已经没有人记得他,他就是死了。
  电影的情节,我不需要再介绍了,相信很多人已经看过。
  坐在黑暗的电影院,我想起了我的父亲。13年前,父亲因为晚期食管癌,离开了我们。到现在我还记得很清楚,当时他的胃镜检查结果,是我去拿的。报告上写着"晚期食管鳞ca"。当时22岁的我,真的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我去问医生,然后才意识到问题有多么严重。
  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就突然站到了天堂门口了?我怎么都无法相信。
  我不知道怎么和家里人说,拿着胃镜报告单,坐在医院的椅子上一直哭。直到天黑,我才敢回家,我希望家里人不要看到我哭得红肿的眼睛。回到家,我对妈妈搪塞说:"没拿到化验单,医生说等明天。"然后,我就一下子钻进了卧室,我关着门,蒙着被子,无声而用力地哭。
  再后来,爸爸被我们送到了医院,做了手术。爸爸被推到手术室时,我一路牵着他的手,那个铮铮铁骨的军人父亲,竟然声音有些抖,他第一次煽情地对我说:"我不想离开你们。"
  癌症是我见过最可怕的病,虽然做了手术,后来还是转移了。爸爸开始迅速消瘦,我和妈妈每天早上六点起床,陪着爸爸去家对面的大学做气功。然而,并没什么作用。爸爸变得很瘦很小,腿只有我的胳膊粗,出门的时候,我总是靠着人多的那一侧走,像保护孩子一样保护爸爸。有一次,一个路人撞了一下爸爸,本就虚弱的爸爸竟然快摔倒了,我气得和那人大吵了一架,那人骂我是个神经病,年纪轻轻就像个泼妇。
  手术后半年,爸爸去世了。直到现在,14年过去,我经常还会夜里梦到爸爸,有时候梦到他推着自行车去大学给我送棉被,有时候梦到他给我买酸奶,有时候梦到他在忍受病痛的折磨……每次梦醒,枕头已经哭湿了一半。我从来不敢把这些梦告诉妈妈,我怕妈妈伤心。但是,那天,妈妈却告诉我一段心事,她说:"其实,我总是梦到你爸。那简直不像梦,像真实发生的。你爸轻轻走过来,掀开我的被子,躺在我身边,然后和我说话。很真实,我好像还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我说:老王,你能不能不走?"妈妈哽咽着说:"我真的在梦里一直告诉自己,千万不要醒来,不要醒来,这样你爸就不会走……可惜,每次我都睁眼了,然后你爸就不见了。"
  这种痛,陪伴了我13年。
  电影院大屏幕上,《寻梦环游记》里的米格尔因为拿到死去的歌神的吉他,意外地穿越到阴间。
  然而,这里的阴间并不可怖,那些鬼的情感、生活方式、社会关系和人类社会没有区别。
  魂灵节时,沟通人间和鬼界的大门打开,那些亡灵踩着万寿菊花瓣组成的桥,重回人间,和曾经爱过的家人朋友相聚。
  而,联系两个世界的是什么呢?是活着的人,对死去的人的记忆。
  有人供奉照片,那么亡灵就能回家享受祭品;无人再记得你,你就真正灰飞烟灭,万事皆空。
  在亡灵的世界,米格尔见识了一场鬼魂的死亡。
  一个被所有世人遗忘的亡灵,在听完的埃克托的吉他曲之后,闪烁了几下,瞬间化为烟尘。
  看到这里,我本以为是像蒲松龄的《聊斋志异》里写的:"人死为鬼,鬼死为聻"。谁知电影解释给我们听:世间已经没有人再记得他,所以他这次真的死了,在这个世间永远地消失了。
  我忽然就泪流满面了,按照这个解释,我的爸爸其实一直都没有死去,因为我们一直都没忘记他。这是我见过,关于死亡,最温暖的诠释。也是关于死亡最好的安慰。原来,我们的一切思念,都不是无用的。思念也好,眼泪也好,伤痕也好,那都是记忆。而记忆,就是生命。
  记忆让亡灵继续在另外一个世界存在着——它给了我们的情感一种回响。
  是的,我们的生命,其实本来没太多意义,就像大树、像小猫小狗一样,无非是完成一个生命个体从出生到繁盛到死亡的过程。
  唯一和动物最大的不同在于——我们在这个过程,遇到了很多人,发生了很多事。而且,我们都记住了。
  我们都记住了这些温暖,并为之奋斗和努力。
  我们是孩子的时候,我们结交了很多朋友,并为这些友谊努力。
  我们爱自己的父母,父母生病的时候,我们会担心,恨不得一夜长大,照顾父母。
  我们长大后,开始恋爱,我们为了爱的人,渴望变得更好。
  再后来,我们结婚了,有了孩子,我们开始学习做一名优秀的父母,希望孩子在我们的庇佑下,生活得更美好。
  这些遇见和记忆,让我们区别于动物。所以,从今天起,我们不要再为那些"无所谓"的人生气和在意,我们应当真正去爱护和我们息息相关的人,去爱护那些在我们死后,依然对我们念念不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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