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抗美援朝战俘将为巨济岛升起的五星红旗的一双金童
七十二战俘营一片死寂。
从四月七日上午起,所有战俘奉命坐在自己的铺位上不许外出。不许说话。一颗颗忐忑的心相撞着。七十二战俘营二大队一小队班长孟喜儿,共产党员,他愁眉不展地问身边的四川小鬼何学泉。
"小鬼,回去以后,真的可以原谅?——不会送到西伯利亚去?"
一九四三年,一批苏联士兵在非洲隆美尔集团军中被抓俘,被称之为"非洲客"。一九四八年,这批战俘被十轮卡车经埃及伊拉克→伊朗遣送回国,在里海荒凉的海湾里,被无情地圈入带刺的铁丝网,从他们身上撕下军阶标志。
那位从台湾来的教官是这么说的。
二次大战结束后,又一批苏联战俘被装入列车遣送回国,当载着战俘的列车经过一条大峡谷时,数千名战俘跳车拒返而集体自杀。
那位从东京来的美国心理作战处的长官是这么说的,
被俘=耻辱=犯罪=死路一条。
瘟疫,蔓延着,使人迷茫、困惑。
······苏联宪法第58条第1分条译称:被俘者都是祖国的叛徒,是敌人。现在,你们的国家、共产党政权用慈母的爱把你们呼唤回去,一旦你们迈进了他的国度,等待你们的将是审判和牢狱。即便出于"人道"将你们放回家,在你们人还没有回去前,你的档案已被打入了另册,你们知道自己的"档案"吗?
人的精神就这样被摧毁着,失去了许多尺度,失去了许许多多选择与思考的机会······
七十一战俘营。四月六日。一片欢呼声,口号声,战俘们载歌载舞。魏林、孙振冠以及已经回到七十一战俘营的赵佐端、杜岗等预见到了形势的严重,他们决定在四·七当日升起巨济岛上第一面五星红旗。
一件美式军用雨衣围在汽油桶边烘烤,待雨布表面上的胶一点点脱去,搓出了一团雪白柔软的尼龙绸布,
用奎宁药片染成黄水,涂抹黄色的星;
用鲜血滴入红药水,将白绸布染成鲜红色;
帐篷外,一群年轻的战俘们正在向七十二喊话,唱歌,手舞足蹈地表演:
"你、你、你,你是个坏东西!
国民党啊一团糟,
地痞流氓真不少啊真不少······"
在这群人中间,有一个黑黑皮肤、瘦弱的带眼镜的年轻人,吴孝忠曾是山西太原师范的学生,为了能从太原西山封锁线去解放区,他天真地参加了国民党第83师,可是,他失望了,在83师却无法接近通往解放区的封锁线。一九四八年太原解放,他参加了人民解放军。五次战役第二阶段,他在找粮途中遭遇美军搜山部队被俘。一块铝片小牌拴在他的手腕上:715610.
七十二战俘营的警备队出动了,他们向七十一战俘营发起的宣传攻势组织反扑,雨点般的石头纷纷砸来,七十一战俘营的年轻人开始还击,这时,执勤的南朝鲜哨兵蛮横地上前干涉,持枪威胁,会说日语、略通朝语的吴孝忠上前担任翻译,向哨兵提出抗议:
"我们唱歌犯了什么法?"
"不准唱歌,不准闹事,赶快回帐篷1"
"我们有权利站在这里,我们也有权利唱歌。"
"你们再不进帐篷我就开枪——"
"你有胆量就开吧!"吴孝忠拍了拍胸脯,话还没说完,枪已响,身边一名姓段的战俘当即栽倒,吴孝忠只感到腰部被撞了一下,也随即摔倒在地。
"4·8"甄别前的第一声枪响和第一缕血腥气息将七十一战俘营数百名战俘推向铁丝网,"开枪吧,开枪吧!"
曹明亲手将两套美军军装精心改制成两套志愿军小军装,四月七日清晨将担任护旗员任务的小鬼钟骏骅、何平谷试穿衣服时高兴得直跳,他的鼻腔却有些发酸,唉,还是娃娃,一点也不晓得生、死。让这两个小鬼去担任护旗,很多人想不通,他们聪明伶俐、活泼可爱,有那么多老大哥可以去替他们死,为什么要让这一对可爱的孩子去呢?
这是组织研究的决定,一种神圣的心理使得他们认为,这第一面在巨济岛升起的五星红旗下,该有一双"金童"。神圣极了的祭坛般的感觉。
两套小军装非常漂亮、合体,两个小鬼一口一个"曹明大哥"叫得甜甜的。曹明又捧出一对精心改制的小军帽,一对用罐头皮砸成的金黄色的五星帽徽。这都是极精致的杰作。钟骏骅、何平谷兴奋地抱着曹明欢呼,曹明却控制不住背转身子抹泪。
"我们要用自己保卫国旗的行动,用鲜血、生命为我们早日返回祖国作出贡献!为板门店谈判提供条件!"
两个小鬼在宣誓。好傻气的孩子呵,曹明默默地看着他们,他舍不得让他们去,这是最后一夜了。"你们俩对组织还有什么要求?"有人在问,"如果我们牺牲了,请求用红旗覆盖我们的尸体。"
摘自于劲《厄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