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法利夫人双十一买什么

　　＂双十一＂来了，准确地说，虽然今天才是11月11日，但＂双十一＂半个月前就来了。10月20日，李佳琦直播间的＂双十一＂成交额就超过100亿——这还只是订金。
　　今天零点过后的45分钟里，411个去年成交额百万的品牌破了千万，40个去年成交额千万级的品牌成交额破亿，我们的消费热情，肉眼可见地水涨船高。
　　＂买买买＂到底买的是什么？可以肯定的是，除了＂真的有用＂，浩如烟海的其他答案更加刺眼。让·鲍德里亚在上世纪60年代末便指出，社会消费结构早已从最初的 功能性物品 向 意义与象征关系 转化，而所谓的象征价值是消费主义金字塔尖的统领者操作的结果，行之有效，更是可以自上而下贯穿所有阶级。
　　五年前，潮牌Supreme推出印有自家Logo的红砖，市价30美元，后一度被炒到近一千美元，即使热潮已过，五年后的今天，流通价格仍需200美元。你很难想象，一块砖头可以值一千美元——但在今天，这又似乎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Supreme的天价红砖
　　所以今天，我们将探讨三本法国经典之作如何深入消费主义内核：
　　古斯塔夫·福楼拜小说《包法利夫人》（Madame Bovary）乔治·佩雷克代表作《物》 （Les Choses）
　　让·鲍德里亚社会学著作《消费社会》（La société de consommation）
　　三本著作虽横跨19世纪50年至20世纪60年代，述说的亦是当下症候：
　　消费主义对个体自我的诱惑、侵蚀和全面替代的企图。
　　当然，批判归批判，买还是不买，是个人的自由——但这自由，是不是一种精心设计的幻觉？
　　《包法利夫人》
　　作者: [法]居斯塔夫·福楼拜
　　《包法利夫人》一书虽出版于19世纪，但其作者福楼拜早早洞察人性、社会、和延续至今愈演愈烈的现代病。
　　《包法利夫人》一书曾靠一起官司（作者被当局以有伤风化，亵渎宗教等罪名起诉）和一起作为小说原型的社会新闻而名声大噪，但若要真的了解这本堪称完美的小说，读者只能依靠文本细读方可领略其绵延不绝消散不尽的魅力。
　　福楼拜以异常细密繁琐翔实的细节来描绘爱玛的心理状态、整个社会的真实面貌，深度则直达人性，单从消费主义维度去剖析也会收获不少。
　　居斯塔夫·福楼拜
　　主角爱玛深陷物质的泥沼、在情人身上螺旋式下坠的欲望形态、以及她和丈夫——查理（连同作品中的关键意象＂牛＂）之间存在层面的根本对抗，是三股胶着粘连的力量，将爱玛推向绝路。
　　现实的平庸令她恶心，艺术的美令她向往，然而爱玛身上的骑士精神与理想主义，却遭到浪漫主义小说的限制、误导，后者将她引入景观式爱情的误区，爱玛受邀参加的那场贵族舞会更是将浪漫主义小说演变为真实场景，小说和舞会中施展出的华丽将爱情与物质连结在一起，这在爱玛的脑中形成了不可逆转的影响。
　　电影版《包法利夫人》中 米娅·华希科沃斯卡饰演的爱玛
　　无论是和鲁道夫还是莱昂的情人关系都有着人造的虚假激情倾向，而在这种激情的间隙趁虚而入的，是一直困扰着爱玛的无聊（l’ennui）。
　　激情越是消弭，这种无聊越是煽动着爱玛身上的物质主义，同时，以物质本身将冷却的爱情场景回暖的企图更是形成一道锁链式恶性循环。
　　最终爱玛对激情的渴求便落入了由商人勒乐（M.Lheureux，法语为＂幸福＂之意，此处具反讽之意）精心布置的消费陷阱中。
　　电影版《包法利夫人》中 埃兹拉·米勒饰演勒乐
　　宛若一个暴食症患者，在欲望的驱动下，爱玛对激情的吞食从一开始的佯装克制到饕餮大餐，福楼拜对这一欲望历程的发生场地进行了精心的设计：
　　从委身于鲁道夫的树林到和莱昂苟合的狭小马车车厢，从城堡到旅馆，在渥毕萨尔的贵族舞会到鲁昂的下层阶级假面晚会，皆呈现出由爱玛内心的浪漫氛围到现实中的残酷不详的转换。
　　涂抹的脂粉消退，现实的岩石逐渐显现。爱玛本人婚前婚后拥有的这两个称谓是她本人在理想的自我和现实中社会身份之间的分裂：包法利（Bovary）——暗示着＂牛＂这一意向（le bœuf），庸俗与乏味的象征；爱玛——充满浪漫主义意味的名字。
　　电影版《包法利夫人》剧照
　　朱尔斯·代·高缇耶由此提出＂包法利主义＂（Le Bovarysme）一词，指一种因在不满足现状（情感层面或社会境遇层面），将自我臆想为他者的心灵状态，刻意忽视客观现实，多有自我逃避陷入臆想之意。
　　这一定义后从文学层面延伸至精神分析领域。夏布洛尔于1991年拍摄了同名电影，由于佩尔主演。影片虽说拍摄得中规中矩，但也相应地异常尊重原著，福楼拜所讽刺的情愫的空洞、情话的复制感更是得到了大量还原。
　　克洛德·夏布洛尔版《包法利夫人》剧照
　　《物》
　　作者: [法] 乔治·佩雷克
　　《物》是法国著名作家乔治·佩雷克作为代表作之一的＂社会学小说＂，虽是法国20世纪60年代纪事，却直指当下。
　　在佩雷克的笔下，物远非金钱的代表，它更为复杂和意味深长：物在具有自身质感的同时亦是所有者彰显个体差异的工具，称之为工具倒有些轻视物对现代人的重要意义——
　　物成为现代人塑造自我的原料、映射自我的镜子、治愈虚无迷茫的良药、在芸芸众生中勾勒出自我异于他人身影的画笔，当然，更是难以摆脱的噩梦。
　　乔治·佩雷克
　　在小说开篇，佩雷克以篇幅长达三页的新小说式（Nouveau Roman）笔触对主人公幻想中的豪宅进行了细致的描绘，在接踵而来的物的叠加之中，我们能够感受到人（当然是主人公幻想中自己的目光）的目光在这些因欲望的高涨而变得无穷尽的物的表面上滑行，
　　这些物因人物的幻想意识而逐渐成型仿佛真的存在（就这一点，《去年在马里昂巴德》成为新小说的宣扬者，成为物从虚幻化为实体的可信度皆依赖笔触的细密程度）：
　　＂起初，目光将沿着一条又长、又高、又狭窄的走廊，在灰色的化纤地毡上向前滑动。＂在大量厚重的描述中，我们总能听到人物或许诺或祈祷般的喃喃自语：＂这里的生活将是轻松、简单的。
　　电影版《去年在马里昂巴德》海报
　　物质生活所要求的一切义务、一切问题都会自然而然地找到应对之道……每天清晨，在沐浴之后轻装宽袍坐在这里，将会是多么惬意。＂
　　现代人真实的血肉之躯和脆弱的自我意识之间有着极致对比，物将是磕碎抑或掩盖后者的巨石，野蛮、坚硬、冷酷。
　　但在佩雷克的笔下，隐藏在坚固明晰的物体背后的并非是如幻影般的人影，相反，人物介于幽灵与实体之间、缩影符号和丰满个体之间、一对福楼拜式的人物，一对20世纪沉溺于物之中不断自省却难挡洪流的布瓦尔与佩库歇（福楼拜最后一部堪称探索人类无知的百科全书式作品中的两位主要人物），但同时因欲望而鼓胀的他们却如此立体、真实。
　　电影版《去年在马里昂巴德》剧照
　　二十四岁的热罗姆和二十二岁的希尔维是一对住在巴黎的年轻恋人，不贫穷也不富裕，住在巴黎一套狭小的公寓里。他们曾早早窥见社会财富闪烁的一角，急不可耐地在二十岁左右便中断学业投身社会，成为社会心理调查员。
　　在对物的饥饿感中怎么也抓不到任何一顿饕餮大餐，他们的生活犹如断断续续的流水，无法汇成清泉，＂奔流在他们焦渴的嘴唇上。＂（《物》第一页的译者注）这对年轻情侣时刻紧绷着神经渐进式地更新、定位最新的个人品味：
　　穿着打扮、家具摆设，同时不断扩大自身的物质需求，力求从自己平庸的出身——小资产阶级阶层中脱颖而出，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体面人。
　　电影版《去年在马里昂巴德》剧照
　　当这对年轻迷茫的年轻情侣前往突尼斯试图摆脱消费社会的全面控制，却发现物的贫瘠带给他们的是难以忍受的虚无：＂……无用的空间，太大，太空旷，简直难以居住。＂（第78页）
　　这趟斗志昂扬的精神之旅以失败告终：＂他们仿佛生来就过着这样的日子，这是一种近乎宁静的烦扰，一种空无一物的生活。＂（第88页）
　　作为作者，佩雷克的笔触虽透着辛辣的讽刺，但从未逃逸出两位主人公内心活动的边界，人物在被物围困和试图突出重围之间的挣扎，以及失望而归的结局似乎也表明了作者的暧昧态度，更挑明了此事无解的现代困境。
　　《消费社会》
　　作者: [法] 让·鲍德里亚
　　＂我们生活在物的时代：我是说，我们根据他们的节奏和不断替代的现实而生活着。在以往的所有文明中，能够在一代一代人之后存在下来的是物，是经久不衰的工具或建筑物，而今天，看到物的产生、完善与消亡的却是我们自己。＂
　　让·鲍德里亚在其著作《消费社会》中书写的这一段话，预示着当下自我的萎缩、物对个体自我的控制进而替代。
　　＂我们处在‘消费’控制着整个生活的境地＂ （第5页）被物所奴役，更重要的是被具有链条效应的＂全套的物＂所奴役的现代人。
　　让·鲍德里亚
　　在这里，物品的本体论式功能结构不再成为讨论的重点，所有的物品集合在一起、如同被同时串在同一条项链上的珍珠，无法分离的整体，当然，值得注意的是它们不再是具有具体功能的具象物品，而是成为一串意义，一串炫耀式的景观，一派现代人最注重的幻象。
　　而所谓幻象，则是物品成为操纵现代人欲望的符号，生造意义的同时也创造了消费的最原始冲动，谱写人为的消费的神话。
　　＂消费是用某种编码及某种与此编码相适应的竞争性合作的、无意识的纪律来驯化他们；这不是通过取消便利，而相反是让他们进入游戏规则。
　　这样，消费才能只身取代一切意识形态，并同时只身承担起整个社会一体化的重任，就像原始社会的等级或宗教礼仪所做到的那样。＂（第90页）
　　从整体上来看，消费驯化现代人；从人群内部看去，消费则以价格来对人群进行阶级划分，而这正是消费主义的精髓所在——以所谓差异来凸显作为消费者的自我，而这一差异也是经过消费统治者的精心策划的结果——以身份地位的 差异进行有序编码，而作为消费者的自我则是如同陷入陷阱的羊而不自知。
　　在美剧《广告狂人》中，我们已领略到广告创意者向目标消费者们提供或者说贩卖的是什么——一种幻想中的理想生活、一种自己渴望却从未能够拥有的自我、一种在焦灼中最渴求的平静的幻象。
　　美剧《广告狂人》剧照
　　鲍德里亚在《消费社会》中则称广告为：＂通过他者激起每个人对物化社会的神话产生欲望……把亲近的人、团体及整个等级社会召唤到一起。＂（第27页）
　　这当然会让我们想起前文所提到的＂包法利主义＂——对自身不满，想成为他者，或是同样著名的＂欲望三角定律＂：欲求他者之欲。
　　美剧《广告狂人》剧照
　　较为有趣的是，当消费主义试图将人们的幻想引向更高社会地位上时，在《广告狂人》的结尾——即主角在冥想中得到前所未有的灵感的迸发——反其道而行之，以消融阶级差异为蓝图，将世界所有人连结在一起——依靠一个十分不健康并且致瘾的碳酸饮凉品牌。
　　当然，在可口可乐的身上，广告依然贩卖一种理想——一个年轻、自由、革新、看上去不惺惺作态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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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陀螺电影ToroScope 电影与生活
　　撰文｜Luxuan
　　编辑｜常温狗
　　排版｜小浣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