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最懂情色欲望的大师，用画笔帮人造了一场场春梦

　　18世纪某个午后，
　　画家弗拉戈纳尔收到好友的抱怨，
　　称他正为一个贵族的订单发愁，
　　因那荒唐出格的要求实在让他恼怒至极。
　　然而探听清楚细节的弗拉戈纳尔
　　竟痛快接受了订单，
　　于是一个寻常夜晚，《秋千》出世了。
　　《秋千》/弗拉戈纳尔/1767-1768 后来被认为是洛可可绘画代表之作
　　究竟是什么让好友这么头疼？
　　只因那位贵族希望画中的主角是他与他的情人——
　　＂最好能将这位美丽的小姐画在秋千上＂
　　少女穿上一身粉裙坐在秋千上
　　高跟鞋飞出，不知刻意还是无意
　　＂而我呢，我要恰巧能看到宝贝儿的小腿＂
　　躺在花丛中的男子
　　看到的是怎样的艳色？
　　＂就让教士在一旁拉秋千吧＂
　　阴影处的苍老教士
　　却在为一对调情的男女服务
　　雕像看着眼前荒唐景色
　　将食指放在嘴前
　　＂嘘＂
　　而我们今天的主角，
　　就是这场欢愉艳色的作者。
　　洛可可风格的最后一位画师
　　——让-奥诺雷·弗拉戈纳尔。
　　弗拉戈纳尔画像
　　历史绘画的救星？
　　画面回到过去，
　　我们的主人公弗拉戈纳尔正在工作室中绘制草图，
　　此时的他方才十四岁。
　　这间工作室的主人、弗拉戈纳尔的师傅，
　　正是彼时鼎鼎大名的宫廷画师弗朗索瓦·布歇。
　　出生于鲜花小镇格拉斯的弗拉戈纳尔
　　作为名噪一时的洛可可画家，
　　布歇教给徒弟的
　　自然是令社会思想家们头痛的香甜画风。
　　美人酥胸半露，贵族游戏花丛，
　　一场撒着金粉的奢侈美梦。
　　《乡村生活的魅力》弗朗索瓦·布歇 布歇的画作，让田园诗歌变成了文雅爱恋
　　说来也是命运的撮合，
　　弗拉戈纳尔的画笔似乎天生就足够多情，
　　完美继承了布歇的细腻柔和。
　　布歇对这个进步神速的学徒实在是太过喜爱，
　　甚至举荐他参加罗马大奖赛。
　　弗拉戈纳尔不负所望，一举成名。
　　弗拉戈纳尔获奖作品《耶罗波安为圣象祭祀》 完美体现了他在历史绘画上的深厚功底
　　23岁，借着得奖的机会，
　　弗拉戈纳尔如其它学子一般走上他的＂壮游之路＂。
　　并开始了在罗马法兰西学院深造的时光。
　　《牧羊人与羊群的风景》
　　在罗马，弗拉戈纳尔与好友走遍乡间、田园，
　　喷泉、寺庙、人物，都有各自独特的浪漫
　　带给他无穷灵感
　　《埃斯特别墅的小公园》
　　弗拉戈纳尔曾住在埃斯特别墅中，
　　树木的阴翳与人物交叠分离，宁静悠然
　　身在罗马这个艺术之都，
　　弗拉戈纳尔也受到弗拉芒画派的影响，
　　神话故事手到擒来，光影之间诗意纵横，
　　但丰满的躯体、柔嫩的肤色，
　　让神有了人的共情。
　　《普赛克向姐妹们展示丘比特给的礼物》
　　普赛克与姐妹们面颊带着红晕
　　羞涩、喜悦、艳羡，种种情绪在画中酝酿
　　《戴安娜与恩底弥翁》
　　在弗拉戈纳尔的年代，这个主题极为流行：
　　英俊的年轻人陷入永恒沉睡，却留下不朽的美丽。
　　五年后，弗拉戈纳尔载誉返回巴黎。
　　此时他的绘画中融合了巴洛克绘画
　　与荷兰静物画的风格，大气且柔和。
　　1765年，他将作品《克里休斯与克莉尔》
　　提交皇家学院，引起巨大轰动。
　　这时的人们说，
　　弗拉戈纳尔或许是法国历史画的救星。
　　《克里休斯与克莉尔》
　　谁料，
　　众人眼里的优等生弗拉戈纳尔
　　对他们的期待根本不屑一顾。
　　《维纳斯与丘比特》 学了这么多巴洛克大师的技巧 还是喜欢粉嫩的颜色
　　最会讨女人欢心的画家！
　　弗拉戈纳尔的小心思在蠢蠢欲动，
　　为皇家办事有什么好？
　　既不能画闺房秘事，又不能画田园风情。
　　况且就连那幅
　　他耗尽心力绘制的《克里休斯与克莉尔》，
　　都没有及时得到国王的报酬。
　　弗拉戈纳尔公开＂卖＂画的做法 让学院派们恼怒至极
　　于是叛逆的画家干脆忽视了皇室的委托，
　　反倒接起私人订单，专为朝臣或有钱人作画。
　　不仅报酬丰厚、付款及时，
　　还能绘制他感兴趣的主题。
　　一举两得，再好不过。
　　▽
　　路易十四统治的肃穆终于消散，
　　贵族享乐之风吹向整个欧洲，
　　他们奢靡浪荡，在田园间游乐嬉戏。
　　如果让巴黎城的富家少爷选一个最爱的画家，
　　那一定是弗拉戈纳尔，
　　因为你想看到的浪漫田园诗篇，
　　只要付钱，他都能为你画出来。
　　《音乐比赛》 田园之间，鲜果花卉摆在身前 他们究竟是在演奏音乐还是调情？
　　《马与骑马者的游戏》 弗拉戈纳尔继承了华托与布歇对田园雅宴的刻画技巧 绿意葱葱，富家子们不谙世事地嬉
　　《捉迷藏》 鲜花盛开的林中，一对男女正玩着捉迷藏的游戏 二人脸颊通红，神情愉悦
　　《捉迷藏》细节 男孩试图干扰，女孩似乎已被迷惑 但仔细看，她的眼睛根本没有被完全蒙上呢
　　《捉迷藏》细节 两个幼童在一旁玩耍，眼神清澈无暇， 好像在问：＂你们在做什么呀？＂
　　▽
　　当然，夫人小姐也爱他。
　　从前她们面对着厚重的历史画强颜欢笑，
　　其实又有哪个女人能不爱清亮粉嫩的色彩？
　　弗拉戈纳尔好像天生就会这轻挑细腻的笔触，
　　粉红是少女的脸颊，鹅黄是飘逸的裙摆。
　　惹得女人们芳心大动。
　　《牧羊女》 他笔下的女人总是天真柔软 玫瑰色的腮红附上脸颊，羊羔在一旁安静休憩
　　《安哥拉猫》 无奈看着猫咪的黄裙少女
　　《少女》 女子在红色帷帐间慵懒地玩着手环 床单随意披在裸露的身体上 透着青涩与性感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
　　《两个年轻女孩的肖像》 头上、颈间缠绕着盛放的蔷薇
　　众多名媛夫人专门找到弗拉戈纳尔
　　请他绘制肖像。
　　他偶尔还会以身边的女子作为灵感来源
　　——甚至是老师的女儿。
　　《情书》
　　蓝衣女子与她的爱宠正看着我们
　　她捧着刚收到的鲜花，阅读花里夹着的情书
　　女子的下半身隐入写字台中，是极致的光影表达
　　据猜测，蓝衣女子正是老师布歇的女儿
　　《玛丽·玛德莲娜·吉玛尔肖像》
　　法国芭蕾舞演员吉玛尔
　　路易十六时期巴黎歌剧院首席舞蹈家
　　不知缘由地，后人将这幅画称为《梦中情人》
　　弗拉戈纳尔就这样赚得盆钵满盈，
　　当时的思想家斥责他
　　＂只顾赚钱，浪费了时间和才华＂
　　但比起沉重肃穆的古典、宗教绘画，
　　弗拉戈纳尔确定，
　　还是儿女情长的隐秘心思更让他的画笔愉悦。
　　至于城市思想家们的恼怒，
　　他又怎么会在意呢？
　　《读书少女》
　　这是十八世纪下半叶最著名的作品之一。在布歇名盛的时代，弗拉戈纳尔重新运用了诸多十六世纪绘画的光影技巧。他保留了更明亮的颜色与有力的笔触，塑造在启蒙运动影响下的新女性形象。这幅画后来也启发了雷诺阿等法国印象派画家的创作。
　　另一个布歇？或许是更情色的布歇
　　洛可可像是一阵甜蜜的波浪
　　浸湿人们重重防备的灵魂，
　　宫廷画师布歇已将贵族们的自由堕落洒满画布，
　　而他的弟子弗拉戈纳尔比他大胆得多：
　　洛可可不仅是鲜亮欢愉的颜色，
　　更是情人间的咬耳窃语、旖旎沉醉。
　　《快乐的情人》 ＂躺在我的腿上，让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偷吻》 门外是喧闹的人群 门内是一个猝不及防的偷吻
　　《无力的反抗》 床塌间的反抗 激烈地、无助地
　　▽
　　更大胆的情色意味出现在弗拉戈纳尔的画里。
　　于他而言，男女间的欢愉不是羞于言表的感情。
　　它自然存在，令人向往。
　　当画作《门闩》现世时，人们无奈心想，
　　或许再没有什么是弗拉戈纳尔不敢画的了。
　　《门闩》
　　有人认为《门闩》重现了当时情色小说中的情节。男人踮起脚尖正欲锁上门闩，左手搂着面色潮红双目轻阖的女子，凌乱的床单昭示着什么。《门闩》将洛可可风格绘画推上巅峰，然而它也被认为是法国大革命前最后一副洛可可代表作。
　　《门闩》细节
　　凌乱的床单昭示着
　　已经发生或即将发生的情事
　　红色帷幕被摆放成女性阴户的形状
　　《门闩》细节
　　床头桌上放着苹果
　　是伊甸园中代表着诱惑的果实
　　《门闩》细节
　　这幅画似乎是弗拉戈纳尔职业生涯中最轻挑的，
　　然而细看后会发现，
　　强烈的明暗对比，让画面更加沉重：
　　这是一场纵情的欢愉？还是强迫的交欢？
　　▽
　　贵族的青睐，富人的追捧
　　让弗拉戈纳尔一路春风得意，
　　这一次，他更是迎来了路易十五情妇
　　杜巴利夫人的订单。
　　杜巴利夫人画像
　　杜巴利夫人希望为卢夫西安城堡
　　定制一系列大型油画，
　　弗拉戈纳尔早已摸清贵族们喜爱的风格，
　　随即创作了一系列作品，
　　以一对男女之间的亲密纠葛为主题。
　　四幅画分别为
　　《相遇》-《追求》-《为爱加冕》-《情书》
　　弗拉戈纳尔将这个系列取名为
　　＂一个少女心中的恋爱过程＂
　　显然对自己的作品极为满意。
　　谁料杜巴利夫人看过后竟勃然大怒，拒绝接受画作。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因由。
　　弗拉戈纳尔一直顺风顺水的职业道路
　　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挫折。
　　《失去的爱情》
　　据说杜巴利夫人拒绝的原因
　　是画中男子与路易十五长得太过相似
　　后来弗拉戈纳尔又新添了一幅画
　　女人孤独坐在花园中，似是失去了她的爱情
　　至于作者有没有存着恼怒的小心思
　　我们无从得知
　　从春梦中惊醒，去国的最南端
　　在杜巴利夫人面前尝到失败的滋味后，
　　弗拉戈纳尔沉默黯然。
　　他决定离开巴黎、第二次前往意大利，
　　这次，他的身份是赞助人贝格瑞的艺术同伴。
　　弗拉戈纳尔笔下罗马的风景，由彩铅绘制
　　罗马郊区
　　弗拉戈纳尔放飞了心情，
　　只将这当作一场无所事事的旅行。
　　他们在罗马观摩喷泉雕塑，
　　在威尼斯感叹明亮的城市街景。
　　街头巷陌，
　　孩子们纯真的笑容，乞讨者浑浊的目光
　　一遍遍冲击着弗拉戈纳尔的心脏。
　　那些关于富家子弟的荒唐轶事
　　似乎离他越来越远。
　　《母亲的亲吻》 当弗拉戈纳尔不专注于情色描绘时 色调中总透着难以言喻的感伤
　　《拜访奶妈》 孱弱的新生儿是父母的牵挂 弗拉戈纳尔的笔下有了脉脉温情
　　《母亲的快乐》 推着婴儿在田园间散步的母亲
　　1774年春天，
　　他们走到旅途的终点
　　意大利最南端，那不勒斯湾。
　　弗拉戈纳尔静静地坐在海边，
　　看船只上的渔民捕鱼收网。
　　天空纯澈，如同小舟的下一个驿站。
　　《收网的渔夫》渔夫光着脚，衣服有些破旧了 阳光低斜，他的眉眼间透着疲倦 一天的作业即将结束
　　他任由时光肆意流逝，
　　从前信手拈来的欢愉场面这一刻竟无法下笔。
　　是人们耽于享乐的声色缔造了洛可可，
　　它华丽、轻盈，却也一触即碎。
　　弗拉戈纳尔放下手中的笔，
　　远处贝格瑞的旅行派对传来喧哗笑闹，
　　他却不舍这片平静的大海。
　　《皇宫的废墟》 罗马宫殿辉煌一时 如今只剩人们留下的断篇残章 如同洛可可构造的华丽泡影 终将倾塌
　　▼
　　弗拉戈纳尔终于回到巴黎，
　　然而这里已不再是他熟悉的城市：
　　新古典主义的浪潮涌进艺术殿堂，
　　人们似乎一夜之间便不愿留恋洛可可的香甜。
　　《爱之泉》 弗拉戈纳尔尝试以新古典主义 重塑自己的风格 然而曾经的赞助人早已四散天涯
　　法国大革命的旗帜占领宫廷，
　　山岳派与吉伦特派的互相倾轧愈演愈烈。
　　此时，无人再忆起弗拉戈纳尔的辉煌。
　　曾席卷整个欧洲的洛可可绘画，
　　随着弗拉戈纳尔的隐没
　　即将写下收梢。
　　在卢浮宫当行政的弗拉戈纳尔后来也被辞退
　　他与妻子搬到卢浮宫后的一间小屋子中
　　静默度过晚年
　　1806年一个夏夜，燥热的巴黎。
　　弗拉戈纳尔仿佛听到风铃伶仃作响，
　　晚香玉、风信子，混合薰衣草的童年味道，
　　潜入他的温柔梦境。
　　他即将离开，去寻找他画中的废墟与欢愉。
　　· · ·
　　后来，光阴流转，一切尘埃落定。
　　人们终于津津乐道起洛可可的优雅梦幻。
　　他们问，
　　＂究竟什么是洛可可？＂
　　＂看看弗拉戈纳尔的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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