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盘导演刘进理想之城建造法

　　＂死活不上最后一集的预告，急人。＂《理想之城》大结局的前一天，爱奇艺放在最新预告位置上的花絮访谈，排在首条的是这则弹幕。
　　近两年，还很少有职场剧能像《理想之城》这样，把观众的胃口吊到了最后。
　　昨晚，这部剧在CCTV-8、东方卫视和爱奇艺迎来了同步收官。赢海集团由苏筱打先锋的组织架构调整，最终实现了对集团领导班子的打碎重组。
　　毫无疑问，《理想之城》是深度切入了职场生态，探讨了企业集团的利益分配机制，甚至对国家和社会的治理模式有所表达的现实力作。故事外，观众对《理想之城》的讨论也在升级演进。
　　开播时粉圈话术的颜值论和滤镜点评，在剧集中段逐渐被＂双商不够使了＂的职场人感慨取代。到了后半程，更多观众在苏筱＂对错还是利弊＂的价值观抉择上找到了代入感。大结局前一天，针对观众对吴红玫、赵显坤情感线的追问，原著作者兼编剧若花燃燃（本名周唯）在微博上做了＂篇幅不够＂的解释。这很快又引起了剧迷对第二季的催更……
　　对于《理想之城》的舆情曲线，导演刘进并没有觉得非常意外。从《白鹿原》到《理想之城》，近几年他的作品大多有三个共性：一是影像上坚持纪实还原；二是故事视角偏中观、宏观；三是人物塑造群像居多。
　　这样的剧，需要观众有些生活经历，多些耐心。刘进导演相信，这些观众可能不是互联网上发声最快的那一批，但一定是能够让好作品口口相传的那一批。
　　以下为刘进导演自述：
　　开机前，把苏筱从云南拽回来
　　我最早看到《理想之城》剧本的时候，已经是疫情之前了。
　　大概是2019年的11月，制片人张婷婷找到我，说有个项目叫《苏筱的战争》，已经筹备了好几年了，希望能见一面，让我看看剧本。见面的时候，她特别真诚，说这个剧本特别好，想不惜一切代价把这个剧做出来，哪怕不挣钱。导演嘛，不就喜欢听这种话嘛（笑）。但其实，当时我跟制片人还不太熟。一般来说，这种外约的戏我接得很少。
　　导演刘进
　　那个时间点，我正好做完上一个戏。拿到了《理想之城》三集剧本后，没事的时候就看了。没想到，一口气就看完了。一个新剧本，一般来说前一、两集是很难看进去的，毕竟人物、背景都是新的。但《理想之城》不一样，每个人物都很扎实，众生相的感觉一下就出来了。
　　我就打电话给制片人说，这个剧本挺好，再给我十集看看吧。结果，拿到之后又是一口气看完。我就说，这个戏接了。
　　接了之后就看到全剧本了。当时剧本是37集，基本跟着小说走的，后面7集就把苏筱写到云南开发房地产了。这样等于是，前30集打造的一群鲜活的人物都被扔掉了，非常可惜。而且，后面篇幅也不够，另起一摊，那又得是几十集的戏啊。
　　所以，当时我就提出来，后面要重写。围绕着明规则和潜规则的主题，把苏筱在小公司和大集团里的戏都写明白，就够了。但我也知道，这个主题特别难写，尤其是大集团里那种深不见底的职场斗争，太难写透了。
　　周唯是一个很有力量的编剧，我在讲完这个方向以后，她完全认可。但创作推进上，确实会难。因为小说里的情节已经没什么好借鉴的了。原著里的苏筱，原型就是一个她在建筑行业做了十年的朋友，苏筱在天成跟主任经济师陈思民之间的那些博弈，都是真事。但是这个原型并没有去集团工作，所以能提供的灵感也就到这了。
　　而且，说是30集以后的故事要重写，其实从25集就要开始动刀。因为我要求故事的背景要往当下靠。
　　原来剧本跟小说一样，背景是放在2008年奥运会那会儿，那时候正好是房地产最热的时候，所以苏筱去云南开发房地产顺利成章。但放到当下就显得很尴尬。为了跟后头情节衔接，编剧要从第25集就开始重新码素材，30集以后是全新的内容。
　　当时我们就分头，去找身边的在大集团工作的朋友，懂地产法的律师等等，去搜集素材，然后继续写。也就是说，从我参与开始，剧本又写了将近1年的时间。
　　必须是孙俪、赵又廷和群像戏
　　拿到《理想之城》的剧本之后，我就觉得，苏筱这个角色必须得是孙俪来演。所以在2019年底，我们就开始跟她联系。
　　我还是有顾虑的。一来，孙俪有个习惯，只有看到全剧本才签合同。我们当时剧本后几集陷入瓶颈，什么时候能出来我心里也没底。二来，这个剧的原剧本前半段是个群像戏，后半段就真的是苏筱的战争了，但是我们想把前后统一都做成群像戏，不知道孙俪接不接这种类型的剧本。
　　当时，孙俪是看了30集的剧本，觉得还是比较满意的。我就问她，是不是只接大女主的剧。她说不是，只要角色好就行。我心里想，这方向就对了！挺开心的，这颗定心丸就有了。
　　孙俪是个特别好的演员。她喜欢一个剧本，接了之后，就踏踏实实地静心、准备，等着进组。别的什么都不接了。所以，为了《理想之城》她还等了一段时间。
　　说实话，苏筱这个人物是很难演的。一个职场理想主义者，肯定对自己要求高对别人要求也高，演不好就特别招人烦。但是孙俪自身就是有这种魅力，让人看着就喜欢，这不是通过调整表演能获得的。
　　她在剧里的很多情感戏，演得非常有感染力，我在片场经常会被她带哭。我还不好意思，哭的时候就看看我旁边那些工作人员，结果一群大老爷们都被她带哭了（笑）。
　　而且，孙俪进入状态很快，戏来得也很快。过去拍情感戏，我们可能要给大家一个静场时间，给演员一个酝酿的时间。但孙俪基本不需要。因为她提前做了大量的功课，每天在家都会念台词，熟悉人物。所以到现场，就是大家走戏，走完戏就拍，因为情感的东西不能一遍一遍反复来。
　　我还记得苏筱在年会喝醉后的那场戏，在一个KTV唱刺猬乐队的那首《火车驶向云外，梦安魂于九霄》，然后夏明来了，她一下扑上去。那个哭的层次，太丰富了。宣泄的、委屈的、遗憾的，分太多种了。而且，你在镜头前是完全能感受到的，确实很厉害。那场戏，我们几个掌机，三十多岁的糙汉子，在旁边哭得眼泪巴巴的，倒是给我看乐了。
　　在定完女一号之后，我就就开始想男一号。夏明这个人物，既要帅又要有文化，还要看起来特别有智商，当时我脑海第一个浮现的就是赵又廷。当时我们组里还有工作人员，把他跟孙俪的图P在了一起，CP感也特别搭。我们就开始跟他沟通。
　　但一开始，赵又廷真的是怎么都不愿意接。他是一个很认真的演员，他觉得这个人物他把握不了。他的成长环境比较简单，在他的逻辑里就没有这些阴谋阳谋和弯弯绕的东西。自己不认可这种价值观，也不认可这种人，但又很喜欢这个剧本，他就很拧巴。
　　我就跟赵又廷说，你这个拧巴劲儿跟夏明就很像。因为夏明就是一个很拧巴的人。他其实内心也很反感关系这种东西，但他又在其中找到了成就感，找到了实现自己目的的方式。所以他整个是一个特别扭曲的心理。
　　这么一说，他自己就找到人物的突破口了，一通百通。
　　夏明这个角色的难点跟苏筱不一样。这个角色要求演员戏非常稳，脸上几乎没有什么表情，要特别能藏得住。他跟别人的沟通，其实很少是情感上的交流。但他又是一个内心世界很丰富的人。怎么表现，怎么演，很难把握。
　　剧中夏明最得意忘形的情节，不过是在车里手舞足蹈
　　这部戏里，夏明在家里跟人工智能小度的一些对话，很好笑。观众也很认可。这个是制片人张婷婷的主意，我觉得很好。否则这个人物的内心世界完全展露不出来。而且，他跟小度的问答又可以很好玩。
　　夏明虽然在外面城府很深，但在家是个很幼稚的人，跟机器人什么话都可以说出来，反差很大。找到这个点后，大家就开始去网络上去找人工智能的金句，这些细节的部分，都是大家贡献出来。
　　要写实也要棚拍
　　我进入以后，《理想之城》剧本打磨1年，前期130天，后期8个月，是一部电视剧正常的创作周期。时间给够了，就能最大限度地提高完成度。
　　《理想之城》的影调、造型和影像整体质感，跟现在流行的都市剧不完全一样。但是我并不担心。这部剧的影像是写实风格的，这也是我一直的追求。
　　其实，如果我们去看海外的电视剧，不管英剧、美剧，除了极少量家庭向的、喜剧向的作品会用比较明亮的影像，其他大部分是写实风格。我们常说的，要追求电影化风格，什么叫电影化？其实追求的也是真实质感。
　　用视听语言讲故事，光影、造型这些都是有塑造力的，要为剧情服务。不能到了电视剧里就只为脸服务了。
　　影调、光线帮助叙事
　　退一步说，在有些表现内在心理、情感的戏上，表演终究是受限的。要表现孤独，演员怎么演？这就要靠镜头、光影去配合表现。
　　如果都市剧都要统一滤镜，亮亮堂堂、漂漂亮亮的，那造型、摄影就失去了塑造能力了。其实，写实恰恰是最费劲的一种拍法，因为影调暗了，演员脸上就比较容易脏。棚里要光要特别地满，才能演员脸上很干净，背景又暗中不乏层次。
　　除了写实，棚拍也是这两年我非常坚持的一件事。这两者并不冲突。
　　《理想之城》里我们内景几乎全是棚拍，在棚里搭了三个半公司，还有各种主角的家和其他场景。大家可能认为全部搭景拍成本太高，但其实出去拍，在路上的周期、租场地的费用、抢光线的时间……这些也都是钱。
　　从我的经验来看，只要是一个中等以上成本的戏，综合考虑的话，棚拍的成本跟传统拍法相比，相差不多。当然，棚拍也并非每个场景都要全搭。这就要导演心中有数，跟美术组有充分的沟通。哪里需要搭全景，哪里需要搭一个角就可以，要提前定好。
　　用这种拍法，也可以统一全剧的美学风格。在外面拍，找不找得到景，谈不谈得下来场地都是问题，有时候就得退而求其次。《理想之城》里，不光公司的景、主角家里的景是棚拍的，航站楼的景、餐厅的景，泰国、新加坡的戏等等，都是棚拍的。在棚里演员表演也很舒服，不受任何干扰。
　　现在被讨论得比较多的LED屏拍摄的问题，其实是配合棚拍的。《理想之城》里所有大家看到的窗户外的景，比如赵显坤办公室的江景、夏明公寓窗外的夜景，苏筱在顶楼、阳台看到的夜景……都是用LED屏技术拍摄的。
　　之前，我们常用的是绿布。但电视剧里这么拍，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就是后期时间常常是不够的。而且在拍摄现场，也容易出差错，光和绿布匹配不好，演员表演也有一种假的感觉。
　　所以，我一直在现场想尝试一些新的技术手段。曾经试过用灯箱背景，后来又在一部剧的车戏中用了LED屏。
　　用了LED屏之后，发现效果非常好，玻璃、车身上的光影流动很真实，特别是晚上的车戏，演员脸上光的变化非常自然。而且，LED屏拍摄，当时拍完就结束了，不需要后期花钱，成本又跟绿幕抠像差不多，所以制作方也能接受。
　　到了《精英律师》里，我就开始尝试用大面积的LED屏做窗外的景了。当时经验不够，还有点假的感觉。到了《理想之城》时，已经有一部戏的经验了，前期做了大量准备工作，所以这部戏的LED屏拍摄就还挺成功的。
　　但是这还远没有到虚拟拍摄的地步，LED屏里的那些背景素材都是用摄影机拍摄的，不是建模的。它也只能当一个固定的背景板，不会随着机位的变化而变化。所以，远景透视变化不大用LED屏是可以的，但是在近处是不行的。
　　等到虚拟拍摄技术真正普及了，我想象，未来可能一个剧组就是一个摄影棚，500平米就够。大家进去就像上班一样，大部分的场景、道具都可以用虚拟引擎建模，不用浪费时间转场。到时候，电视剧拍摄可能就真变成全新的工作模式了。
　　【文/铁皮小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