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化为乌有，但他心里还有个好故事

　　文｜大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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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东北已经大半辈子，浪子出游，有时候比远方更远的地方，是自己的故乡。但下雪时，于和伟还是会想起东北，想起那些过往岁月。
　　曾经宏伟的工业城市被卷入时代的洪流，年轻人不断出走，城市逐渐苍老，北方化为乌有。
　　但他心里那个好故事，如果有一天能拍出来，或许也不算是枉过一生。
　　01
　　采访于和伟那天，他和鲁豫去了北海公园。
　　那是他以前常去的地方，也是他对北京最初的印象。2000年于和伟来北京时，借宿在一个拍戏认识的朋友家里，就住在中戏附近。没戏拍的日子里，他常常骑着单车去北海公园，买张门票进去，待上一整天。
　　有时坐在林荫小道的路边，有时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有时坐在湖边的石头上，他一边听着Walk man，一边观察着来来往往的行人——那个男人情绪低落，他遇到什么事了？桥上那对小情侣，为什么在吵架？那个带着孩子的女人，她是妈妈还是保姆？
　　于和伟漫无边际地想象着，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我们上表演课的时候，老师说要观察生活，我就观察生活，看各种各样的人。＂
　　冬天到了，北海结冰，湖面上也渐渐有了人影。孩子们滑冰、打＂冰尜儿＂（冰上陀螺），眼前这一幕又让于和伟想起自己的童年。在他们东北老家那边，有一条河，冬天也会结起厚厚的冰，他和小伙伴们一起滑冰，打冰尜儿，骑＂单腿驴＂（一种冰上游戏），关于小时候的很多画面都凝聚在那河面上。
　　于和伟生长在辽宁抚顺，每次来北海公园，他都会想起家那边的劳动公园，＂跟这个很像，有湖，有人划船，当时公园跟动物园合在一块，里面还有一些动物。＂他说。
　　小时候，每到六一，学校都会组织学生们外出集体活动，活动地点就是劳动公园。对于那时候的于和伟来说，六一绝对是个重大日子，头天晚上他常常会兴奋地睡不着觉。平时家里都不给他零花钱，但在那天晚上，妈妈一定会给他四枚五分钱的硬币，让他第二天买冰果吃。
　　于和伟从小穿的衣服都是捡哥哥姐姐剩下的。有一次，他穿姐姐剩下的衬衫参加六一活动，衣服没有口袋，四枚硬币没地儿放，就塞到衬衫领子里。因为都是旧衣服，领子边儿已经被磨破了口，把硬币顺着口子塞进去，捋到两个领子尖儿上，一边各两枚地挂着。同学看见后还问于和伟：你这个领子咋这么特殊？
　　＂掏太费劲了，看见卖冰果的，卖冰棍的，想去吃，（但一想到要掏硬币）就算了，觉得太麻烦，而且你要从破的领子里面拿出来，也挺尴尬的，就一直忍，到最后也没掏。当时其实没想着节省钱，但回到家受到我妈一顿表扬，说这孩子懂事，知道省钱了，其实根本就没那么想，是不好拿。＂于和伟说。
　　那是一九七几年，于和伟家里不富裕，兄弟姐妹又多。父亲在于和伟三岁那年就去世了，他对父亲没有太多印象，与父亲有关的记忆，基本都是从哥哥姐姐那儿听来的。
　　小时候家里六七个人睡在一张大火炕上，哥哥姐姐们说，父亲喜欢跟朋友出去喝酒，每天晚上都很晚回来，到家之后，母亲就嘟囔着父亲是二溜子，整天不着家，父亲也不吱声，满脸笑意，醉醺醺地拿出一个油纸包，坐在炕边儿打开，从里面掏出熟食，沿着炕沿儿挨个捅一捅熟睡中的孩子，把熟食递到孩子嘴边，孩子们下意识地知道爸爸又拿吃的了，一个个迷迷糊糊地张开嘴，迷迷糊糊地嚼着。父亲就这么一排喂过去，喂到母亲时，母亲满脸嫌弃，说了声，＂滚。＂
　　于和伟喜欢听哥哥姐姐们讲这些事儿，觉得这样的画面特别动人，他希望有一天能把这些画面拍出来。
　　于和伟出生那年，母亲已经45岁了，他过去常听母亲讲起往事，绘声绘色，那些通常只在书本里能读到过的故事，从母亲口中讲出来，就变成了一个女人的史诗。
　　一大群孩子，在一个女人的拉扯下逐渐长大成人，结婚生子，如今要是能聚在一起，差不多有20多口人。母亲在世时，常常说她就是一个老树根，开枝散叶，现在发了这么多芽。
　　这些记忆对于和伟来说太丰富，也太珍贵。
　　＂尤其是做我们这种工作的，太敏感了，在那个故事里面你会知道哪一点（打动人）我能体会到。＂他说，＂你会觉得生活是这样的，有一些戏我看到就觉得挺假的，它就是戏，它不是生活。＂
　　02
　　于和伟从前一直觉得北海和老家那条河很像，但很多年之后再来这里，总觉得湖比从前小了些。鲁豫告诉他，不是湖变小了，是人长大了。＂人大长了，路就变窄了，楼也变矮了，一切都变小了。＂
　　关于北京的记忆，还有安贞桥。
　　1992年，于和伟第一次来到北京。当时他想考中戏，住在安贞桥附近。那时候的北京还很古朴，亚运村附近的地铁还没有开通，五洲皇冠大酒店的门口还都是碎砖头，三环里面还有人赶马车。
　　他住在安贞桥附近的一家招待所，睡一天10块钱的大通铺，住了将近一个月。当时艺考花的钱是在抚顺上班时攒下的。于和伟在抚顺话剧团工作了近两年，他学过架子鼓，有时候会去夜总会里打鼓挣钱，攒了一些积蓄，来北京这一趟，全都花了。
　　安贞桥附近很多地方，他至今印象深刻。
　　招待所对面有个菜市场，那时候有早市，卖包子的，卖油条的，卖豆腐脑的，两块钱，管饱。
　　安贞桥的桥洞底下，有一对四川夫妇开了一家小饭馆，他人生中第一次吃到水煮肉片就是在那儿，那个味道至今难忘。
　　通往亚运村的路上有一家邮局，他曾在那儿给家里寄过信。
　　那时候马路上人很少，他曾在一个下雨天，拦下过一辆运泥沙的马车，坐在一车沙子堆里，一路从亚运村坐到了招待所。
　　1992年，于和伟站在安贞桥旁边的人行道上，望着两边的高楼大厦，心想，这楼也太高了，原来这就是大城市的样子。
　　那一年，他通过了中戏三试，但因为那年的中戏表演专业只有代培班（不包分配），于和伟转而去考了上戏，被上海戏剧学院表演本科班录取。
　　1996年，他从上戏表演本科班毕业，被分配到南京前线话剧团，工作稳定，但于和伟不想安于现状，他渴望更多的表演机会，2000年，再次来到北京。
　　他住在安贞桥附近的抚顺市石油二厂驻京办事处，度过了一段等组讯的时光。有时候组讯来自朋友间的互相通知，有时候于和伟也会自己跑去北影厂门口去看小黑板上贴出来的剧组招聘组讯。
　　有一次，于和伟参加一个剧组面试，副导演站在一圈人里挨个问：
　　＂你哪儿的？中戏的，哪届的？学什么的？毕业大戏演的什么？老师谁啊？＂
　　＂你哪儿的？北京电影学院的，你们老师是谁？＂
　　看到于和伟时，副导演直接略过去，问于和伟旁边的人：＂你哪儿的……＂
　　＂我当时受刺激特别大，这是看不上我，还是怎么着？自信心特别受打击，就觉得其实没钱什么的都不算苦，最苦的是你心里的感受，你被人漠视，你觉得没有希望。＂于和伟说。
　　经过这一次，再有组讯时，朋友问他去不去，他犹豫了，去还是不去呢？＂后来我想明白了，我不去是我的责任，我去了你不选我是你的责任，就非常阿Q精神，如果我不去的话，我一点可能性都没有，对不起自己。我来北京干嘛来了，不就是想寻找机会吗？＂
　　他说，＂我去。＂
　　心态调整好以后，于和伟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变得放松了，一切顺其自然后，运气也变得好起来，《谁可相依》《大宅门2》，都是在那个阶段接到的戏。
　　于和伟刚拍戏那会儿，演了一些让人恨得牙痒痒的反面角色：《谁可相依》里的钱书明、《历史的天空》里的万古碑等。鲁豫开玩笑地对他说，＂我有一段时间可恨你了，因为钱书明那个角色太可恶。＂
　　当时演完《历史的天空》后，有很多反派角色都来找于和伟演。但他拒绝了，他一直记得李雪健老师的话，当时两人一起拍《历史的天空》，李雪健曾对于和伟说：＂你塑造能力挺好的，你将来要去演一个好人，你要演一个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这么一个好人才行。＂
　　于和伟记下来了，他知道，李雪健老师是担心他会被定型。所以拍完《历史的天空》后，他一直在寻找一个好人来演，这才有了后来《真情年代》里的李和平。
　　＂大部分的反派只要写得好，都会比较人性一些，人性是共通的。其实我不太认同反面人物没有理由的坏，我一定要找到他（坏）的理由。有些反派在剧中也会自我反思，觉得这事我是不是做得不对了？这样反而有一些可爱。后来我演一些正面人物，其实很多时候是得益于当年我演了那些反面人物。＂
　　有时候，正派人物演久了，他又觉得不过瘾，想去尝试演反派。
　　比如《上阳赋》的王蔺，一心拼事业的丞相。
　　比如《刺杀小说家》里的李沐，假仁假义的洗脑大师。
　　于和伟喜欢琢磨人物的动机，找出他们＂反＂的逻辑，尽可能让这些角色更立体。
　　有时候他也会看一些网友评论，有人说：我的世界观变了吗？他做了很多坏事，但是我为什么不讨厌他？
　　于和伟觉得挺有意思。
　　有时候他也会在现场给一些即兴的东西，比如《巡回检察组》里有一场打架戏，他饰演的组长冯森是长发造型，头发是假的，开拍前他跟对手戏演员说，你在戏里揪我头发，我给一句台词：别揪我头发。
　　＂观众到最后会知道为什么不让他揪头发，结果弹幕到这段的时候，大家笑得都不行了，给的评论是你可以打我，但不能揪我头发，不能让我的发型乱掉，全都这种。＂
　　于和伟知道，观众是聪明的，一个演员为角色付出的那些小心思，其实他们都看得到。
　　03
　　出道至今，于和伟已经演过70多个角色，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出圈竟然是因为搞笑。
　　抖音上有人把他几个角色台词剪到一起，结果变成了火爆全网的＂于和伟蹦迪＂
　　＂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因为不是我弄的，完全是网友自发的，谁编的我都不知道，而且我是在抖音蹦了大概两三个月以后，才知道这事儿。＂他说。
　　视频是别人发给他的，于和伟问对方：这哪儿来的？还挺好。对方说：你在抖音都已经蹦两三个月了，你不知道吗？我还以为你们宣传公司做的。
　　于和伟毫不知情，他跑去抖音上看，＂好家伙！能有几十个版本。＂
　　他还看到一些写他的文章，说于和伟辛辛苦苦拍了20年戏，大家也都不太知道，结果一个抖音火遍全网。
　　有次去银行，业务员也问他，＂那个跳舞的是你吗？＂
　　他没想到，新媒体的影响力如此之大，但他觉得这样也挺好，＂大家开心，你会乐一下，他们说我憨一点没关系，人为什么不憨一点呢，多好玩。＂
　　他觉得幸好，他还有作品。
　　这些年，于和伟在电视剧领域贡献了不少经典角色，但有一段时间，观众只能记住那些角色，却不知道演员叫什么名。
　　经纪人跟他说过好多次，＂于和伟你要演一类人，你要把这一类人物演绝了，演得别人无可替代，你才有标签，这样对于你各方面宣传也好，商业价值也好，都会有所提升。＂
　　团队希望＂于和伟＂这三个字能够更被大家熟知。但于和伟接受不了，他不想要重复，＂重复对我来说没劲，而且我觉得重复得也并不高级，这是我自己的问题。＂
　　他也矛盾过，犹豫过，到底要不要遵从市场，但最终还是坚持了自己的初心，挑自己喜欢的角色演，即便是同一种类型的角色，他也要变着法儿地演出不一样来。＂老师教给我的就是本事，我干嘛不用它？一辈子只演一种类型，我觉得没劲。＂
　　不断挑战自己，超越自己，他才会觉得有成就感。
　　走到今天，于和伟挺自豪的，认为自己作为一个演员，对得起自己的初心。心里那点理想主义的火还没有被熄灭，他一直告诉自己，如果你是真的热爱，真的喜欢，就要坚持下去。
　　这么多年，他一直在尽自己所能塑造好每一个角色，大也好，小也罢，为了贴近角色，他可以不要任何形象，只要能靠近角色，怎么着都行。
　　前几年他曾受到过一些冲击，发现观众的审美好像发生了变化，整个行业都更青睐年轻的、有流量的、有颜值的演员。
　　＂突然好多戏找你，不是主演了。在这之前，不管这个戏好坏，投资多少，我还是主演，还挺吃香的，因为他们会觉得于和伟是好演员，可在那之后就会觉得，明显你这一挂的可能会是那种男二男三了。＂
　　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个落伍的人，有些失落，也有些困惑。＂有一个阶段，我常常在想：我坚持这么多年，要靠近人物去演人物，不怕丑，是对的吗？因为大家都喜欢帅哥，喜欢颜值特别高的，你只要够酷够帅就可以了。＂
　　于和伟有了危机感。但这两年，他变得释然了，发现大家都在回归初心，更看重的仍然是演员的塑造能力。
　　有一些瞬间，会让他觉得自己的坚持是有意义的。
　　比如年轻时演一些小角色的时候，导演会说，这小伙子不错，下次还找他。
　　比如拍完一场戏走过监视器时，听到导演说，这个演员有点意思。
　　比如拍张艺谋的《坚如磐石》，拍到1/3时，张艺谋就问他，愿不愿意演他下一部的男主演。
　　这些瞬间让于和伟感到欣慰，觉得自己没有选错行。这些年，他一直拿这些瞬间来温暖自己。他相信，当你专注于演好每一个角色，当有了这样的执着，不管角色多小，你都能被人看到。
　　20岁时，前线话剧团的一位老演员曾对他说：＂于和伟，你形象很好，你应该是站在舞台中央的，而不是这样跑龙套。＂
　　如今一晃，20多年过去了。
　　于和伟如那位老人家所愿，成为了观众心里和同行眼中的好演员。
　　这条路没有尽头，他还有很多梦要做。
　　想拍出更好的作品，想留下更经典的角色，想当导演，拍自己的家族，拍妈妈的故事。
　　离开东北已经大半辈子，浪子出游，有时候比远方更远的地方，是自己的故乡。但下雪时，于和伟还是会想起东北，想起那些过往岁月。
　　曾经宏伟的工业城市被卷入时代的洪流，年轻人不断出走，城市逐渐苍老，北方化为乌有。
　　但心里那个好故事，如果有一天能拍出来，或许也不算是枉过一生。
　　采访素材参考及配图来源｜《鲁豫有约一日行》于和伟专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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