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我们还有上海！我一个外地人，是怎么变成沪吹的

　　冰川思想库研究员 | 连清川
　　在9·11之后，纽约不曾发生过一起严重的、人员伤亡重大的恐怖袭击事件。人们把这当成了一件司空见惯的事情：或者因为恐怖组织不会重复袭击同一个地方吧。
　　但不为人所知的是：纽约警察部门在过去十多年时间里，粉碎了许多起针对纽约的恐怖袭击，其中有的阴谋，如果发生的话，并不亚于9·11的规模。
　　2001年之后，纽约警察部门成立了反恐特别部门，是他们守住了纽约。
　　然而，在一次未遂地铁恐怖袭击中，警察部门紧急疏散了乘客。有一位女士冲到警察的防线前，指着反恐警察的鼻子，大声指责说：你们的责任就是保护市民，可是你如何能够如此干扰我们的生活？
　　《纽约客》的报道说，警察隐忍许久，终于悠悠开口： 女士，因为我们的工作，所以您今天还能站在这里指责我们。
　　▲10月31日晚，上海迪士尼乐园，核酸检测点秩序井然，烟花燃放照常进行（视频截图）
　　10月31日迪斯尼上空的烟花，感动了许多人，也成为了抗疫堡垒上海绚烂的注脚。
　　冰川因此而连续发布了两篇文章，讨论上海抗疫经验，遂被许多人称为＂沪吹＂。更有人说，＂吹得过分了＂，要＂适可而止＂。
　　＂沪吹＂过了吗？或者说，上海到底当不当得起这样的褒奖，以及它算得上是世界优秀城市吗？
　　01
　　我是一个有＂公权力敏感体质＂的人。简单地说，每当有公权力进入我的生活或者我个人事务的时候，我就会自然而然地竖起警惕之心。
　　做新闻时间长了，在日常社会中生活就比较困难，许多新闻人都与我有一样的毛病。
　　但是在上海生活了10余年时间，我这个毛病犯的次数很少。 在长达将近两年的疫情期中，我在上海一次也没有犯过。
　　简单说说自己在疫情中的经历。
　　2020年春节我和大多数人一样，害怕疫情扩散不容易回沪，于是匆匆结束假期从老家连夜驱车赶回上海。入关的时候，很担心大排长队。结果在进程的关卡上，只是简单地填写了在上海的住址与行程，就顺利入关。那个时候，还没有行程码。
　　第二关自然是小区关，据说所有小区严阵以待，需要各类复杂的检验，以及外地回流人群，恐怕要露宿街头。 可是并没有，我开着车直接进了小区，没有人多问我一句。
　　我从家里紧急采购了许多蔬菜和肉类，担心上海的物资供应难以保障。可是外卖和菜场，触手可及。可惜了家乡的土菜土肉，倒有一半烂在阳台上。
　　在这两年的时间里，我在上海随意走动，有时候连口罩都忘了带。但是所到之处，除了健康码，我几乎什么都没有用过。
　　有几次买菜的时候，我真是忘了口罩。5毛钱一个，菜场早就备好了。
　　▲10月31日晚，上海迪士尼乐园的核酸检测点（转自澎湃新闻，图/杨晨青)
　　周边的小区，曾看见过几个曾经拉上了隔离带，又一次近在咫尺，和我的小区相距只有几百米。我遛狗的必经之路。但我从来没有收到过核酸检查要求。
　　生平第一次做核酸检查，是因为要去另外一个直辖市，那里要求的，因为松江区有案例。其实我在大学城有课，但出发之前，我连课也不敢去上了。乖乖做了核酸，然后登上火车。
　　从直辖市又去到深圳，回上海前一夜接到深圳社区的电话，要求我去做核酸，说是上海要求的。我赶在午夜核酸检测点收摊之前紧急做了核酸。
　　可是下火车出站的时候，上海没有人要求我出示。我真的一脸懵，到底是深圳的出城需要，还是上海的入城需要？
　　几次核酸，都是别人要求的，上海从来没有要求过我。
　　七八月的时候，全城疯传各类打疫苗送大米、粮油乃至抽奖iPhone的新闻。我听到无数强制打疫苗的新闻，但是上海人都是抢着去打疫苗的。
　　小区门口非常孤独地竖着一个牌子，标明本小区的疫苗注册比例。我从来没有遇见过一个小区管理人员，劝说我去打疫苗。只有一次，一位管理员怯生生地问了一句：侬疫苗打过哇？我摇摇头，她就怯生生地走了。
　　作为一个户口在外地，以及我的籍贯地曾经有过疫情的人，我深深地感激上海。 因为它从来不曾因为疫情，而干扰、强制、胁迫我做过任何一件方便于他们管理的事情。
　　疫情是一件恐怖的事情，自我保护、核酸、疫苗，都是必要性的行为。但是，个体应当也有充分的选择权。如果他/她个人，愿意暴露在疫情的风险之中，没有人应该胁迫他。
　　▲核酸检测创意图（图/图虫创意）
　　所谓的犯错或犯罪，是在他/她明知自己遭受感染，还荼毒别人。
　　上海给了所有市民或居民以信赖，以尊重、以自由。因为多数人都恪守自我保护意识，同时也为社会的共同防护而自律。因此，在整个疫情期间，我所见之上海人，都给予了上海以巨大的信任与理解，未曾有不自律而导致疫情蔓延的案例。
　　如果有一天，我收到要求我去做核酸的指令，我必定顺从，因为我相信这必定事出有因。但我同时也坚信一件事情：我一定不会被要求18轮、74轮、152轮这样无休止地进行下去。
　　因为我与这个城市有着这样的彼此信赖，所以我感激着她的宽容与人性；而她也相信我的自律与善良。
　　02
　　我斗胆改一句毛主席诗词：今日欢呼张医生，只缘疫情又重来。
　　张文宏已经成为了这场抗击新冠疫情的偶像、象征与英雄。
　　10月31日晚上，他又发了一条微博：＂感谢今天不灭的烟火，让我们看到人类在灾难前面的从容淡定与对未来的信心＂。
　　可是张医生很少发微博。他对外的讲话很多，而且往往言辞犀利，直达本质。人们看见张文宏，听他说话，就觉得安心、信赖，心里不慌张。
　　不是因为张文宏是网红，而是因为他很职业。
　　他只说自己专业内的事情，恬淡，淡定，宠辱不惊。
　　因为一些机缘，我认识好几个在此次疫情中担任重要角色的上海市疫情相关的官员。我的师姐，复旦大学上海医学院副院长吴凡，上海市公共卫生临床中心党委书记卢洪洲，他们都在此次抗疫的中流砥柱。
　　▲张文宏医生（图/视觉中国）
　　吴院长和卢书记，对于疫情的情况、数据、细节、传播路径，都如数家珍，异常熟稔。
　　世间只知张文宏，而不知道和张文宏一起的，是一大群职业的、敬业的、勤勉的团队。 不恰当地说，张文宏是面子（尽管他当然也是里子的一部分），他们一起构成了一个巨大的里子。
　　我相信一件事：抗击疫情，他们都遵循与谨守的，是职业的标准。其它的，没有那么重要。
　　那日的烟花绚烂异常。可是大家是否追究过这样的一些细节：
　　220部大巴，是如何能够秩序井然地来到地铁站，转运客人？
　　在现场的医护人员，是什么时间得到通知，用了多长时间设立现场办公场所，准备了多少套用于核酸检测的设备，平均多长时间完成一次检测，而如何保证检测的有效性？
　　迪士尼的安保如何保证检测的有序进行，而不出现插队、逃跑、藏匿、恐慌、哭泣的孩子、失散的家庭？
　　是谁下令园里的游乐项目照常进行，以及烟火准时点燃，工作人员为何不恐慌，退票如何进行？
　　这些事情，是张文宏一声令下，就能够顺利达成的吗？
　　并不是。而是像纽约反恐警察一样，经过了无数次的训练与实战，人员梯队培养、专家团队的反复推演，大数据的精准计算，城市组织的有效运行，商业文明的长期浸染……
　　每个人都恪守了自己的职业标准。
　　那一夜，现场的观众、迪士尼里的工作人员以及现场工作的医护人员，我相信都一样，受到感动，感到骄傲，他们都恪守了自己的准则和职业标准。
　　这个城市已经练就了一身面对危机的本领，能够从容应对疫情的突发状况。
　　▲上海南京路步行街（图/视觉中国）
　　这是它的综合素质所体现出来的城市管理水平，而绝不是一个战时动员体制能够自然形成的秩序。
　　我们尊敬张文宏，是因为张医生以专业的精神和个人魅力，完整地体现了这个城市的职业化水准，尊重专业人才，以及应对突发的程序与秩序。
　　03
　　我有一些朋友，是上海利益守护者。他们混迹在各类上海本地论坛或公众号中，常常以恶毒的语言攻击外地人，比如把外地来沪发展人员称为＂硬盘＂。
　　每每有非上海人在这里作奸犯科，他们便以各种姿势冲将出来，冷嘲热讽，恨不得把外地人都赶出去。
　　我见到他们的时候常常会有些恍惚。我是他们所反对的人啊，可是他们却对我那么温文尔雅，彬彬有礼。
　　后来我想明白这件事的原理：他们只是热爱上海，害怕过多的移民，会损害这个城市的福利水平、管理能力与治安状况。他们不希望自己的城市失去防护的能力，从而变成一个二流城市。
　　他们是地方主义者。
　　我们这些在上海不管以怎样的一种方式站稳脚跟或者终于能够心安理得的人，也多少都会生出这样的恐惧来。
　　这件事情的终极意义在于： 我们这些从异域他乡来到上海的人，感怀于这个城市接纳、优容与护佑了我们，而我们因此也希望这个城市能变得更加美好、人性化、提供给我们不懈的庇护。
　　▲10月31日，上海迪士尼核酸检测长队  （图/视频截图)
　　而要做到这一点，上海必须是矛盾的，她既要宽容与接纳大批涌来的机会主义者，又必须保持她的能力与财力，以使新老上海人，都能够得到良好的待遇。
　　大约张文宏这样的人的存在，会打消那些人，以及我们的顾虑：因为他也是一个外来人，而他的能力，庇护了我们。
　　04
　　在这场疫情战争中，上海甚至打败了纽约，打败了伦敦，打败了巴黎，打败了东京，成为控制好疫情的楷模。
　　上海当然不愧为世界一流的城市。
　　毫无疑问，那些世界一流城市，没有我们这么强大的社会动员能力，服从性非常高的市民群体（这是东亚社会的共同特色），以及不惜一切代价控制疫情的决心。
　　所以，上海成为楷模，具有一定的偶然性。
　　这些年里，我曾经旅行过许多世界超一流城市。因此，我自然不能捂住眼睛，告诉自己和他人，上海是一个已经跻身顶级的世界超一流城市。
　　这些城市，已经超越了个体、城市、国家、乃至世界的边界。他们是市民的自由乐园，是文化的集大成，是人类梦想的腾飞之地，是创立新生的思想试验场，是拔擢人类局限的文明摇篮。
　　甚至，包括波士顿、旧金山、柏林、马赛等等这些我曾经去过的二线城市，在人文精神、环境优化、市民创造等领域中，都有着比上海更加先进的理念，与宽阔的空间。
　　可是，我想说的是，上海具有多么大的潜力空间啊， 此次疫情中，上海所呈现出来的人文关怀、城市管理、社会心理、市民自律、商业文明，已经清晰地展现给我们，这个城市正在向世界超一流的方向迈进。
　　而我们这些身在其中的普通一民，如何能不感激、自豪与充满期待呢？
　　我愿意因此而给上海手动点赞，并且对它，怀有更加美好的祝愿与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