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0年前的威尼斯平民，如何一夜之间变成了贵族？

　　当人以自己身份说话的时候，他就越不是自己。
　　给他一个面具，他便会告诉你真相。
　　——奥斯卡·王尔德
　　▼
　　想象走进一座古老的意大利城堡舞厅，
　　一位举止优雅的绅士注意到你，
　　你们的眼神在彼此精致的面具后相遇  。
　　他嘴角微微上扬，坚定向你走来， 伸手邀你共舞  。
　　或许在其他任何一天，你都会犹豫不决。
　　但今天，有了这副面具，你便没了束缚  。
　　这，就是假面舞会的力量。
　　假面舞会似是一只神秘的抓手，
　　引历代人以不同形式和目的演绎。
　　今天让我们拉开这五场舞会的大门，
　　一探假面的故事  。
　　●   Scene 1: 威尼斯狂欢节  ●
　　时间：1162年2月
　　地点：威尼斯城邦共和国
　　冬似乎不想离开这座迷人的水城，
　　海风挟来的刺骨寒意令威尼斯人无精打采。
　　忽地， 凯旋的号角打破沉寂  ，
　　是士兵们带着绝好的消息回到了家园：
　　＂我们战胜了领邦阿奎莱亚！＂
　　大人小孩、男男女女、贵族平民，
　　听闻喜讯瞬时精神饱满，
　　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走上街巷，
　　夹道欢呼，迎接伟大的邦国英雄  。
　　对爱冒险的威尼斯人来讲，打胜仗是大事，
　　好日子怎少得了庆祝？
　　圣马可广场无疑是最佳选择。
　　城邦荣耀面前，每个人都热血沸腾。
　　他们相约在城中心，
　　跳舞、歌唱、饮酒，纵情狂欢。
　　圣马可广场 / 卡纳莱托 / 1720s / 藏于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但很快威尼斯人发现，
　　打破阶级壁垒的狂欢并非易事，
　　平民和贵族之间社会地位和经济上的差距
　　剥夺了他们一起庆祝的乐趣  。
　　即便如此，
　　纪念胜利的狂欢每年都在上演。
　　终于，有人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不如我们都戴上面具！
　　竖在贵族与平民之间隐形的墙终得以推倒，
　　贵族和平民在面具后面融合在一起，
　　阶级差异被抹去  。
　　威尼斯人终于迎来了狂欢的高潮  。
　　戴上面具，富人能变成穷人，
　　穷人也能成富人。
　　他们互相尊敬地打着招呼，
　　自由地说出想法，取笑一切，
　　大胆调情也不用担心后果，
　　面具让威尼斯人享尽自由  。
　　当欢乐的狂热平息后，威尼斯人又回归日常，
　　然而， 他们并没有放弃面具  。
　　意大利画家彼得·隆吉笔下的威尼斯生活图景，生动反映出面具已是威尼斯人的日常。
　　威尼斯对来自世界各地的新来者开放。
　　但紧凑的建筑、狭窄的街巷、络绎不绝的陌生人，
　　将一些居民的焦虑唤起，认为被剥夺了隐私，
　　而面具给了他们这种隐私  。
　　The Ridotto / 弗朗西斯科·瓜尔迪 / 1755 / 贵族戴上面具可以随心所欲去赌场，也不用担心被认出
　　面具一跃成为威尼斯人的日常必需品  ，
　　能工巧匠根据不同的佩戴需求
　　打造出了不同款式的面具：
　　· 包塔（Bauta）
　　最古老、最基础、最实用的面具。
　　它只包住上半脸，面具下缘远离佩戴者的嘴，
　　完全不影响进食、饮水、说话。
　　若配上三角帽斗篷， 甚至可以混淆性别 。
　　· 哥伦比娜（Colombina）
　　注重装饰的半脸面具 ，
　　常被涂成金色或银色，
　　缀有珠宝、羽毛、亮片等装饰品，
　　常用丝带或木棍固定。
　　· 莫雷塔（Moretta）
　　女性专属的圆形面具 。
　　佩戴时需咬住一个恰好位于嘴部的纽扣，
　　因此须保持完全沉默。
　　男性要在无法与女性交谈的前提下，
　　设法赢得她的芳心。
　　若成功，女子便会摘下面具，
　　展示自己的容貌。
　　· 瘟疫医生（Dottore Peste）
　　最令人不安甚至恐惧的面具 。
　　这种面具来自治疗瘟疫患者的医生。
　　有眼洞，鼻上有一巨大喙状突出物。
　　最初的作用是物理阻绝
　　瘟疫病人体内的怪灵进入医生身体，
　　同时利用其骇人的形态吓唬并驱走它们。
　　冒险开放的威尼斯是假面舞会诞生的温床。
　　当它从这里传至欧洲其他国家时，
　　多落户于宫廷，
　　成为皇亲国戚庆祝、娱乐、外交的手段  。
　　●   Scene 2: 暧昧的起点   ●
　　时间：1774年1月30日
　　地点：法国 凡尔赛皇家歌剧院
　　已是玛丽嫁给路易十六的第四年了，
　　她的激情已被丈夫的木讷冲淡了不少  。
　　说来也并不奇怪，玛丽骨子里的
　　娇柔窈窕、千媚百态，
　　从一开始就让她成了洛可可女神，
　　时尚标杆、潮流象征。
　　可路易十六像是根松了的皮筋，绷不紧也抻不开，
　　面对妻子总是迸发不出任何电光火花。
　　听说今晚皇家歌剧院有假面舞会，
　　舞会可比沉闷的生活快乐多了。
　　有了面具没人能认出她是谁，她决定去参加  。
　　舞会挤满了戴着面具的人，他们互相认不出彼此，却因有了面具的保护没了顾及。
　　女士巨大的裙摆随着身体的旋转撑得滚圆，
　　各色面具也争相斗艳，
　　花朵、蝴蝶结、蕾丝、羽毛，
　　所有时尚元素在今夜你都能赏个遍  。
　　玛丽仿佛身处乐园，
　　她时而在舞池里随意穿梭，时而和姐妹共话八卦。
　　突然一个佩剑的男人引起玛丽的注意，
　　她偷瞄了他几眼，恰巧对方也在看她  。
　　这位绅士仿佛通过彼此的目光交流收到了信号，
　　径直向玛丽走来：＂我是否见过你？＂
　　玛丽咬着嘴唇笑而不语。
　　绅士自报家门： 费尔森伯爵，隶属瑞典军队  。
　　阿克塞尔·冯·费尔森 / 1755-1810
　　瑞典元帅，玛丽·安托瓦内特挚友
　　玛丽仍笑而不做答，
　　等费尔森回过神来，空气中只剩暧昧的气息。
　　＂她就是玛丽王后。＂身边人提醒他道。
　　这场蒙面的初见，
　　似是两人在渺若星空的两个世界寻到了彼此。
　　两人暧昧的情愫一发不可收拾，
　　他们成了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秘密  。
　　这场邂逅撑住了玛丽生命最后的日子  ：
　　费尔森伯爵致玛丽·安托瓦内特：
　　1791 年 10 月 25 日
　　＂ 我亲爱的、非常温柔的朋友——
　　……我活着，只为爱你；崇拜你是我唯一的安慰。＂
　　1791 年 10 月 29 日
　　＂再见，我温柔的朋友，我爱你，
　　我会疯狂地爱你一辈子。＂
　　玛丽·安托瓦内特致费尔森伯爵：
　　1792 年 1 月 4 日
　　＂ 我亲爱的、非常温柔的朋友，
　　我疯狂地爱你，我永远、永远不会有一刻不爱你＂
　　1795 年 3 月 19 日
　　＂再见，我的心都是你的＂
　　然而，假面舞会并非总是祥和美好  ，
　　同样是在法国宫廷，
　　假面舞会上 曾发生过致命灾难  。
　　●  Scene 3: 致命舞会  ●
　　时间：1393年1月28日
　　地点：法国 宫廷
　　新年刚过，王后伊莎贝拉宠爱的贴身侍女
　　即将嫁给德意志的一位领主。
　　这是这位可怜的寡妇第四次嫁人了，
　　风俗认为寡妇再婚是愚蠢可笑的，
　　婚礼上需要有＂婚闹＂  。
　　查理六世 / 1368-1422
　　因其精神失常，又被叫做疯子国王
　　国王查理六世在朝臣怂恿下，与另五位高官，
　　身着树胶浸泡过、沾有亚麻的服装，
　　扮作满身满脸毛发的野人，
　　按计划冲进宴会乱舞。
　　这些人＂像狼一样＂蹦蹦跳跳、嚎叫着，嘴里吐着脏话，边跳还边让观众猜测他们的身份。
　　然而，灾难正在酝酿，
　　酒意掺杂对这位＂疯子国王＂的敌意，
　　查理六世的兄弟路易认定这是报仇的好时机  ，
　　要知道几年前国王就曾试图杀死他！
　　他趁众人专注在野人身上，
　　举起火把钻进人群里想要对国王行害  。
　　不出所料，灾难发生： ＂野人＂着火了！
　　众人慌作一团，火焰接二连三传遍了六位＂野人＂，他们在慌乱中想撕下身上的衣服，可除了烧坏双手外无济于事。
　　一位公爵夫人急中生智，
　　掀起自己巨大的裙摆裹住国王，将烈火扑灭  。
　　一高官跳进身旁的水桶，讨回一命。
　　其余四位可就没那么幸运了，火焰持续燃烧，
　　他们在痛苦绝望中化成了灰。
　　在这场致命舞会的刺激下
　　查理六世的精神状态每况愈下，
　　国家也随之走向衰弱。
　　而在英国，假面舞会曾是国王
　　为达目的而采取的外交手段，
　　●   Scene 4: 有目的的皇室舞会   ●
　　时间：1532年10月27日
　　地点：英占法领地 加来
　　风流的亨利八世在自己众多情妇里，
　　偏偏无可救药地爱上了王后侍女——安妮·博林  。
　　她的欲拒还迎和慵懒迷人，深深让他着迷。
　　亨利和安妮初次见面 / 丹尼尔·马克利斯 / 1835
　　只纳她做情人已无法满足他日益强烈的占有欲，
　　他决心要娶她。
　　可当务之急必须先与王后凯瑟琳离婚  ，
　　他们的婚姻早就有名无实，
　　且他坚信王后已无法为自己诞下子嗣。
　　丈夫为了娶别的女人不惜与自己离婚，凯瑟琳心痛欲裂。
　　此前亨利八世曾向教皇提出离婚申请，
　　但遭教皇拒绝。
　　为能尽快迎娶心爱的女人，
　　亨利打算采用外交手段：
　　协安妮一同游说正在与教皇
　　进行联姻谈判的法国国王——弗朗索瓦一世。
　　安妮曾在法国读书，精通法语，与弗朗索瓦有过接触。
　　舞会在加来举行，厅里的镀金烛台熠熠生辉，
　　摇曳的烛光投于珍馐，令人垂涎。
　　亨利和弗朗索瓦居中而坐，推杯换盏，
　　而主角安妮却迟迟未现倩影  。
　　正当众人疑惑之际，音乐奏响，几位身姿曼妙，
　　戴着面具的女人，踏着节奏舞到君王面前。
　　弗朗索瓦眼前一亮，眼前这番景象让他似是置身于自家宫廷。
　　舞者金色的半脸面具璀璨夺目，其上又镶满宝石，在烛光下溢彩流光。
　　面具半遮半掩只露出她们花瓣儿似的红唇，
　　在场众生无一不想立刻解开固定她们面具的丝带，一睹芳容。
　　她们舞姿曼妙、衣袂飘飘，
　　其中一位伸出撩人的手向弗朗索瓦示意，
　　邀他共舞一曲，他赶忙起身赴佳人身侧。
　　舞罢，弗朗索瓦对这位美人惊叹不已，
　　第一句话竟是：我是否在哪见过你？
　　丝带一解，竟就是安妮  。
　　说来也并不惊讶，现如今这英国王宫里，有谁能与安妮的婀娜身姿、风情万种相媲美？
　　弗朗索瓦是自带的法式浪漫男人，
　　对美人的请求断不愿拒绝，
　　既然安妮如此想嫁与亨利，
　　他很乐意推他们一把  。
　　但他也郑重地提醒她：
　　命若有时终须有，命若无时莫强求  。
　　亨利风流成性，只怕安妮是下一个凯瑟琳王后。
　　如弗朗索瓦所预感，
　　这位曾让英王大费周章
　　不惜废后也要娶进门的女人，
　　因无法为他诞下皇子，
　　只三年就从一朵娇艳的红玫瑰  ，
　　成了墙上一抹碍眼的蚊子血  。
　　在塔中的安妮博林 / 爱德华·西伯特 / 1835 / 藏于罗林博物馆
　　不知后来被亨利投入狱的安妮，
　　可曾想起过这一夜？
　　这夜，戴上面具的她，还是自由的  。
　　之后，假面舞会 曾走出宫廷，
　　成为18世纪伦敦夜生活的一部分  。
　　从一位瑞士伯爵在伦敦推广化装舞会起，
　　便在时尚界掀起了轩然大波。
　　人们讶于原来在假面舞会上除了披斗篷戴面具外，也可乔装扮作其他人物，甚至是动物。
　　●  Scene 5: 商业舞会  ●
　　时间：1749年4月27日
　　地点：伦敦 沃克斯豪尔游乐花园
　　这里是伦敦夜生活的天堂  。
　　伦敦人对舞会的狂热催生了
　　新的商业模式：游乐花园  。
　　沃克斯豪尔便是其中之一。
　　游乐花园为筛选出够资格的参与者，需要门票才能进。
　　沃克斯豪尔之所以是夜晚的好去处，
　　因为 这里没有黑夜，更没有死寂  。
　　从伦敦坐船赶来这里参加宴会的人络绎不绝。
　　每当夜幕降临，上万盏挂在人行道两旁整齐高大榆树上的球型彩灯被点亮，恢弘大气的演奏乐即刻从位于花园正中央的亭子传来，音乐家们早已就绪。
　　夜夜如此，但今夜稍有不同。
　　这里即将举行一场
　　大型＂威尼斯风格假面舞会＂，
　　纪念去年签署的《亚琛条约》  。
　　该条约终于结束了长达八年之久的
　　奥地利王位继承之争，
　　英国的实力因此次条约的签署有所加强。
　　到访来宾今夜都身着各色服饰，有些扮作古代的英雄或女神，有些扮作意大利喜剧中的人物，甚至动物扮相也偶可见。
　　还有一些索性采取最原始的着装：
　　身披黑色或白色丝绸制成的
　　多米诺斗篷，面具是他们唯一的伪装。
　　整个花园搭满了帐篷，
　　美酒佳肴早已恭候多时。
　　夕阳西沉，
　　音乐家亨德尔专为今夜打造的管弦乐——
　　《皇家焰火音乐》
　　（Music for Royal Fireworks），
　　与灯光一起装满了这座迷人的花园。
　　与此同时，烟花直指天空，
　　粒粒金砂喷射而出，在夜空绽放。
　　姹紫嫣红的花火，让点点星光自愧不如，
　　花园一时间被照得如同白昼。
　　连游乐花园的常客都对今夜的壮丽诧异不已：
　　＂这是我所见过的最美的景象，
　　没有任何童话故事能超越它！＂
　　人们踏着节奏，围着花藤缠绕的五月柱起舞，
　　所有人在变装后得以将忧愁抛之脑后，
　　这是个不折不扣的狂欢之夜  。
　　假面舞会在历史上常以庆祝活动
　　或皇家舞会的形式出现，
　　在这个围墙内，阶级差异被彻底搁置。
　　这个夜晚，面具就是另一个世界的入场券  ，
　　舞者可以随心所欲地换上任何身份。
　　但正因如此，假面舞会曾一度受到
　　道德家、神职人员的极力反对。
　　真正让其陷入恐慌的是
　　伪装的想法及伪装的含义  ：
　　他们担心维持社会运转的规范，
　　如社会等级、性别角色等，
　　将会向面具下的未知妥协。
　　蒙面舞会 / 查尔斯·赫尔曼斯 / 1880 / 2011年曾以102.25万美金拍出
　　但不可否认的是，
　　假面舞会通过模糊阶级界限，
　　曾让平民有了接触贵族的机会，
　　对社会进步的推动作用不可小觑  。
　　老钟响了十二次，
　　已是午夜时分。
　　你们按照惯例摘下面具，
　　向彼此鞠了一躬。
　　＂我们还会见面的吧？＂
　　＂我想是的。＂
　　小编 | 安娜
　　收集资料整理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