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国产战争片，谁打得过他？

　　震撼，又窒息。
　　距离看完 《长津湖》 已经好几天，但再回想片中一些场面，仍会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比如，血战乱石滩那个一镜到底。
　　论战斗场面，这绝对不是《长津湖》里最激烈的一场戏，但它给人的心理冲击却异常强烈——
　　片中，七连战士们路过乱石滩时，突逢两架敌机侦察。那里地形空旷无处躲藏，他们不得不就地装死，掩护行动。
　　这是一场运气的博弈。每个人都不敢轻举妄动，屏息凝神，眼睁睁看着敌机从头顶掠过。
　　没有被发现！提到嗓子眼的心缓缓下落。
　　等等！ 他们又回来了！
　　看着一地死尸，两个驾驶员居然生出了打赌的兴致。一场小游戏，几颗炮弹，玩笑般地夺走了一条条生命，令整个乱石滩血肉横飞，尸横遍野……
　　那一瞬间，我似乎嗅到了空气中的血腥气，拳头也不自觉早已攥紧。
　　战争的残酷，扑面而来。
　　这是一场注定会震撼观众、也将被观众记住的戏。
　　它并不激烈，战士们甚至只是伏在地上坚持＂不动＂；但它格外刺激，敌机的每一次折返、战士们抬起的每一寸枪口，都揪紧了人心。
　　总说电影是一门放大的艺术，这场戏则是把战争的残酷放大到了极致——战场瞬息万变，个体无能为力，甚至容不得你细想，它已然发生。
　　短短几分钟，为什么能拍出如此强大的张力和后劲儿？
　　在我们的采访中，林超贤导演告诉了我乱石滩的设计初衷：
　　＂我们一般拍动作都是拍演员的身体上的表演，他怎么跑、怎么反应，我就在想如果有一场动作戏完全不用演员表演动作，但也可以带来那种张力……以不动表现动。＂
　　听到这个，我心想：果然是他。
　　总能拍出 不一样的战争片和更耐嚼的动作戏 。
　　战争片，林超贤拍过不少。
　　其中《红海行动》《湄公河行动》都是口碑之作。用大场面调动肾上腺素，他很有一套。
　　所以《长津湖》给他的任务也不简单。
　　正式上映版本，几场令人印象深刻的重头戏都是他的手笔。包括 仁川港登陆、轰炸三八线、轰炸军列、狼林山脉搜索志愿军、血战乱石滩、半山民宅遭遇战、美军大撤退 等。
　　这些戏一列出来就知道，不仅考验导演拍动作戏的水准，还很考验导演起承转合的功力。
　　怎么从开场七连的温情相聚，过渡到直面战场的紧张惊险？
　　林导起手就来了把大的—— 美军轰炸军列 ，瞬间把人拽进了战争戏紧锣密鼓的快节奏。
　　这个过程在剧本里写得直白，只说了火车停在桥上被炸士兵下车躲避，但林超贤自己设计了一套 完整的剧情逻辑 ：
　　先是铁轨修补，军列要停30分钟，刚好美军在附近炸桥，返航时看见了这辆停着的火车，以为是北朝鲜的物资补给决定炸车；而我军发现美军在另一边炸桥时就已经警觉开始整装，看见敌机调转方向飞过来时立刻命令全体下车。
　　这样一来，我军提前有所准备，预留躲避的时间足够，战士们物资短缺、美军炸了军列却仍不知道我军行动等问题，也都有了合理解答。
　　这种改动十分有林超贤的风格，  ＂是从战术层面去想怎么设计这个动作＂  。
　　看过他的作品就能发现，特别注意战术布局、个人分工、实战可能性，把每条线的逻辑、每个角色的作用都提前规划好。
　　比如《红海行动》开头那一场解救海船人质的戏。
　　蛟龙一队潜入海船包围海盗准备解救人质，二队摸进底仓试图切断供油、电路截停船只，半空中还有个狙击手负责找准时机击杀挟持者。
　　战局的紧张感则来源于时间紧迫，只剩10分钟海船就要进入他国领海，必须在这之前截停船只或者解救人质。
　　在狙击手击杀的一瞬间，四周包围的一队队员同步开始强攻，另一边底仓的队员顶着火力炸掉了动力装置逼停了船只，配合完美。
　　战斗过程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再复杂的局面，观众也能一目了然。
　　所以《长津湖》上映后，不少观众都猜对了 民宅遭遇战 是林超贤导演的手笔。
　　这场戏的分量相当重，也拍得相当好看——
　　七连刚过乱石滩，趁夜赶路，正好遇到一支兄弟部队跟美军鏖战。
　　当机立断！连长伍千里带领一分队留下支援，前排冲锋，后排架起迫击炮火力压制，狙击手前往高处解决对方几个重机枪手；雷公则带领其他人继续完成任务，发现美军增援后，决定截下他们，又一个新的战场就地开启。
　　两条线，战斗风格大有不同，一队冲锋陷阵，一队隐秘埋伏，打了足足半小时。
　　如此复杂的一场大战，却因为分工明确、行动递进，普通观众也能一直跟着剧情向前走，一点也不觉得混乱。
　　尤其是民宅里一场令人血脉贲张的 近身肉搏 ，看得不少人过瘾又＂肉疼＂。
　　七连跟敌人挤在小房子里互相制衡动弹不得，拼尽全力拔出枪，又被按下手臂，掰着手腕使劲调转枪口，靠队友按下扳机，稍有偏差打中的就是自己人。
　　紧凑、惊心，让人不由自主屏住呼吸，根本不敢移开视线。
　　这场戏不仅有效调节了全片的节奏，而且即使在肢体语言中，你依然能够清晰窥见每个人物的性格、思维，甚至成长性。
　　原以为再大的动作场面也已经是林超贤得心应手的＂熟活＂，却没想到一细问，林导也曾面临不少拍摄背后的 难题 ——
　　剧本重在人物塑造，真正落实到动作戏拍摄，还有很多地方要＂随机应变＂。
　　比如，有一个镜头是要坦克冲下山，一路撞倒数间民宅。
　　＂这一整段全部是实景拍摄，没有特效＂  ，真冲，真撞，真房子，真坦克。
　　那么问题来了：
　　光源怎么设计？ 这是夜戏，那个年代肯定没有很多光源，而且军事据点不能有很明亮的灯，就只能趁着傍晚天色将暗尚有余晖时拍摄。
　　撞的路线怎么安排？房子应该是什么样的？撞开以后怎么显得更真实？
　　＂如果撞倒以后房子露出来是单薄的木板肯定不行，显示不了坦克的力量，所以最后搭的房子用了很多石头，坦克撞过去石头飞出来。
　　但是要撞很多次石头，坦克又得加厚钢板，钢板负重一增加，引擎马力又得加大，山体的承重能力又是一项限制……＂
　　牵一发动全身，短短一分钟的镜头，要考虑和调整的影响因素太多太多。
　　林导拍了那么多场战争戏，却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像是上了战场，无数种意外和多方权衡纷至沓来。
　　＂比拍现代军事题材更难。＂
　　如果是拍现代戏，林导还能更有信心一点，现代军事相关知识他在拍前几部戏时已经了解过不少，  ＂随时可以拿来用＂  。
　　但拍历史战争，还是第一次，得重头再去了解当年史实，不能超出时代背景，难上加难。
　　尤其这个最艰难的任务还有一条最紧迫的底线：
　　时间 。
　　和另外两位导演19年就开始跟组不同，林超贤是最后一位走进《长津湖》的导演。
　　去年12月才进组开始准备，今年2月15日才正式开机。
　　满打满算，只有两个半月，就要完成所有场景、动作、道具等设计，包括坦克、美军装备等都是他进组之后开始筹备。
　　＂两个半月，这么多场戏，不可思议。＂
　　最重要的是，林超贤自己  ＂对军事相关的细节比较执着＂  ，像美军装备、道具坦克，其实在他进组前剧组有预备一些，但他研究后觉得 ＂还没做够＂  ，又重新开始准备更多更精准的道具。
　　所以，说是有两个半月的拍摄时间，实际前一个月还要做很多准备工作，真正拍摄时间只有一个半月。
　　像拍摄民宅戏份的山头，原先只能看照片，后来去了实地，就得赶紧构想怎么搭景，怎么设计动线。
　　这一切都需要先在他的脑子里成型，再由他解释给别的工作人员听。
　　＂想了一个星期左右，然后所有人站在那里，说一次给大家听，一天就把所有敲定。＂
　　跟以往的拍摄节奏相比，这个速度已经是被逼到了极限。
　　为什么时间这么紧凑，还要主动抬高标准，给自己设立难题？
　　林导的回答有点出乎我的预料：
　　＂《红海》之后的军事题材电影就是这个（《长津湖》），我必须超越我自己，我不超越我自己也觉得不踏实。＂
　　＂我希望军迷看的时候能看出来。就是一个最好的结果。＂
　　从一开始，他给自己设立的标准，就比其他人对他的要求更严苛。
　　可以说，《长津湖》作为史诗级巨作，不光是对国产电影工业水平的一次摸底，也是林超贤对自己能力上限的一次突破。
　　或许正是因为不一样的追求，林超贤在拍摄过程中，并不仅仅把《长津湖》当作一部普通战争片来看待。
　　他瞄准了 人物塑造 的更高层面——
　　＂我要在动作里很清楚地介绍每一个人，从设计上带出人。＂
　　伍万里一角，他花了很多心思刻画其成长过程。
　　最开始分不清子弹和子弹壳的设计，是他加的。万里拿子弹壳扔雷公，能让万里和七连的关系更 ＂融＂ 一点。
　　万里的小伙伴，张小山，也是他加的。他觉得万里这个年纪，参了军也肯定不会一直跟着老兵们。并且，当年也有很多年纪很小就参了军的孩子。
　　＂怎么可能只有他一个呢？＂  万里一定会去找自己的同龄人，成为朋友。紧接着，他就定好了张小山的结局。
　　那场三分多钟的血战乱石滩里，每个人的位置都有严格设计，他把小山放在了万里旁边，有一点距离，但是一转头就可以看见。
　　飞机轰炸过后，小山的血溅在万里的脸上，染红了他的眼睛。
　　＂这个就是他认识什么叫战场，一瞬间，就在你旁边的人就没了。＂
　　「血的洗礼」 ——他用了很悲壮的一个词。
　　包括民宅遭遇战里，万里亲眼看着哥哥杀人，那种犹豫和愣神，到最后开枪打死掐着自己脖子的敌军，鲜血四溅……
　　＂第一次看见哥哥杀人，第一次自己杀人，这个人就成长了。＂
　　成长不仅限于角色，观众同样也在直面残酷的真相。
　　比如张小山的牺牲，我最心痛的地方就不在他牺牲的瞬间，而是在那之后，万里问哥哥：＂他家住哪？＂
　　千里答：＂山东沂蒙山，临沂，顾家村，他比你小两个月。＂
　　如此具体的描述，把这个离我们很远的角色一下子拉进了生活中，勾起了同为普通中国人的共情。
　　战争从来不是只有荣耀的英雄赞歌，战争充斥着伤害、牺牲、痛苦、绝望。
　　林超贤的战争片里总是会有十分露骨的血腥画面，常被人称为 ＂大尺度＂ 。
　　但这个尺度并非导演为了追求画面刺激刻意为之，而是饱含另一种悲悯共情的人文视角。
　　＂战争是没有人性的。＂
　　好的战争片一定是反战的。
　　当许多战争片还在追求场景规模、爆炸特效时，林超贤导演已经试图传递更直击人心的 精神内核 。
　　所以，他的作品总能比观众预期的再往前走一步——
　　当我们以为国产战争片不真实、没看头，他拍出了《红海行动》《湄公河行动》，让观众惊觉原来国产片可以这么燃；
　　当我们盼望《长津湖》拍出那段壮烈史实，他又在高燃与震撼之外剖析战争的复杂意义，多给出一分冲击人心的余韵。
　　谈话的最后，我还是忍不住问起导演下一部戏的消息。
　　他的回答极为坦诚：
　　＂当导演最难的地方，你要找到 兴奋点 ，如果是为赚钱做的那就不难，如果是为满足自己就非常难。我的能量已经在《红海1》里散了出去，下一个兴奋点还没找到就不能去动。＂
　　现在只希望这下一个兴奋点能够早日来到。
　　让林导兴奋，让观众兴奋。
　　也给国产电影再扎下一剂强心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