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憾，这次未能超越阳光普照

　　文丨黄小米
　　电影《腿》在去年金马奖的入围作品中也许不算太受瞩目，这部作品和夺奖热门《同学麦娜丝》皆由钟孟宏参与监制并担任摄影。编剧、导演张耀升是钟孟宏近年的御用编剧，曾参与编写钟孟宏的「金马」最佳剧情长片《阳光普照》，两人合作的下一部电影《瀑布》也已拍竣。
　　《腿》
　　《腿》当中除了主要演员桂纶镁和杨祐宁之外，配角和客串演员多是「钟孟宏宇宙」里的常客：纳豆、施名帅、陈以文、张少怀，和目前台湾电影里无处不在的刘冠廷。
　　这些年从广告界回归电影届的钟孟宏带回了自己合作默契的幕后团队，连续出品了几部带有相似气味的作品，因此有人预言台湾电影掀起了「后新电影」风潮。很可惜，《腿》是这波尝试当中的失败之作。
　　《腿》的核心情节其实非常有意思：一个丧夫的女人执意要找回亡夫被截下的一条腿。她是谁？为什么一定要那截腿？又为什么找不回来？种种可能性引人遐想，拍成惊悚悬疑、社会黑幕、或无厘头喜剧都不意外。但从这个核心情节来看，焦点应当是找腿这个行动的发出者，这位女子。而《腿》的问题首先就在于把视角让给了那位亡夫。
　　杨祐宁饰演的郑子汉是限知叙事人，他的旁白贯穿全片，主要出现在他生前的倒叙段落，但他的叙述并没有帮助我们更理解桂纶镁扮演的钱钰盈。她在郑子汉的回忆里是个默默忍耐老公赌博、出轨的失意人妻，我们看不出她对他的感情经历了什么转变，于是也不大确定她后来执意找腿的出发点是什么。
　　从她在找腿过程中和其他人的交流来看，她并不像是笃信「死有全尸」的老话，也不是因为怀疑医院误诊。也许可以解释为失去了心爱的「渣男」后，一种心理防御机制在起作用，以一个具体又困难的行动目标来阻止自己陷入对失败婚恋的反思，延迟处理爱人之死带来的悲痛。
　　但因为电影给出的信号不够强烈，所以任何一种理解都是对的，错的，也是没有意义的。反倒是片中阻挠找腿的人理由都很充分，截肢手术前钱钰盈自己签了不回收残肢的同意书。
　　她在医院各个科室不断重复：「我只是想要回我先生的腿」，让人想到四处「讨个说法」的秋菊，但秋菊的动机我们非常了解，而钱钰盈的不依不饶则类似于行为艺术，观看者也不得不抽离了来看。
　　在终于找到腿以后，钱钰盈终于以配乐诗朗诵的方式给了观众一个「说法」（音乐是《月亮河》），也就是告诉我们找到腿对她的意义是什么。
　　但电影再次把发言权分给了郑子汉 ，他们隔空发表了一番爱的宣言，钱找腿是为了给郑找回翅膀，因为第一次郑邀请钱共舞一曲，让钱感觉在飞翔（一串曲折的比喻），浪子郑则表达了还想和妻子再世重逢的美好愿望（引用了秦观的名言）。
　　这个结尾就像那截被黏回去的断腿一样，给这场寻腿行为艺术接上了一个爱情短片的结尾。去年的另一部台湾电影《孤味》里也有个放不下浪子的妻子，在狠心人死后要为他象征性地做些什么，给自己一个交代。和《腿》不同的是，《孤味》给了这位妻子足够空间来建立这个人物。
　　而钱钰盈还不是唯一浮面的角色。片中大部分角色都只有一个情节功能：让钱钰盈继续找腿。我会期待她遇到的人是各具特色的，每次的挫折或冲突都产生一种新的变奏。但从警察到医务人员仿佛都在模仿同一种口吻、同一种行为方式：冷着脸用冗长的说辞来解释并不复杂的缘由。
　　如果《腿》是一则小说或电影短片，主题是铁板一块的官僚机构构成寻腿的阻碍，或许不会太差。但这些千人一面的人物放在剧情长片里就没什么必要，好像纯粹为了制造一种喜剧效果，见效与否也见仁见智。至于倒叙段落里的黑道、摄影师、赌场老板、前台小妹，都或多或少显得刻板粗糙。
　　既然人物的塑造都为制造「笑果」让了路，那么《腿》有没有让人感受到编导想要达到的黑色幽默呢？老实说我的确看见一点黑色，但没有看见幽默，只是见证了一堆没抖响的包袱，和几则听者尴尬，说者更尴尬的澡堂笑话。
　　生死题材拿来戏谑可以是黑色的，钱钰盈在冰库垃圾袋里摸腿的段落也的确百无禁忌，不过比照张耀升在采访中引为灵感的《冰血暴》来看，《腿》的黑色仅限于断肢这个元素，它的主要笑点都集中在言语交锋上，大多数是无伤大雅的文字游戏，有些还带着浓浓的网络聊天风格。并没有出现危险不堪的人物处境与喜剧元素并置的黑色情境。
　　再来看幽默，喜感当然非常主观，《腿》里的笑话到底逗不逗先不论。有些细节可以看出编导在制造喜感方面技艺生疏，过分依赖语言：警察之一顶着鸡窝头出现，这已经是一个视觉上的梗，但桂纶镁的角色还是用台词提醒大家注意警察的的发型；最后桂纶镁和两个帮手赶到回收站，她带着一只电蚊拍谎称是环保人士，工作人员接着开口询问了这个电蚊拍，同样是生怕观众没留意到笑点而多此一举加台词，削弱了原有的效果。
　　片中演员普遍把冷面滑稽演成了煞有介事，这主要是因为剧本没有提供足够的幽默力度来突破表面的就事论事。桂纶镁的角色越到后来越往周星驰电影里的女主角路上走，负责以纯情形象衬托插科打诨的谐星，偶尔负责讲两个笑话，成不成功都无所谓。
　　她和医院院长那番「骨灰和灰不一样」的争论写得实在太絮叨无聊，让人想和扮演院长的金士杰一起抓狂。在大陆影视剧里打磨了一阵子的杨祐宁则好像已经和其他演员不在同一个频道，旁白太过深情，让人无法理解为一种自我讽刺，连他和摄影师朋友之间插科打诨的玩笑话也说得诚意十足，把喜感进一步扼杀在摇篮里。
　　公正点说，经由钟孟宏提携的电影人黄信尧、张耀升、黄荣昇（导演《小美》）并不能被粗暴地归为一类。但还是能从同样的摄影风格，旁白的运用，对倒叙的依赖，和对中年男性身存处境的关注中感觉出这些新人电影的相似，「钟家班」已经在开拓台湾电影的新风格。
　　然而去年的《腿》和《同学麦娜丝》其实都各有遗憾，停留在了自我解嘲，止步于以易得的感动回避复杂的问题，电影比电影人自己更早失去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