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寂静之地更好的恐怖片不是没有，但国内看不到

　　文丨吴泽源
　　《寂静之地》的续集来了。
　　《寂静之地2》（2021）
　　这个恐怖片系列的首作，三年前首映时在美国可谓名利双收。能以不到两千万美元的成本换来近两亿北美票房的事情，我们就不多说了；它在各个美国主流影评网站上都能得到九成以上的好评率，这对一部血统纯正的恐怖片来说，堪称奇迹。
　　《寂静之地》（2018）
　　但它在国内获得的口碑，却有些两极分化。部分观众赞许它的浸入式影院体验和优秀的声音设计，但更多观众对其少许的不合理情节、不通顺逻辑，以及它在设计世界观与怪兽属性时呈现出的「bug」颇有诟病。
　　所以，当《寂静之地2》上映时，它也无法避免同样的质疑。但真正的问题或许在于，在对这两部电影的质疑中，有哪些不足以成立，又有哪些是合理的？
　　恐怖片的「逻辑」
　　《寂静之地》系列之所以成功，完全建立在一个简单却有效的高概念设定上：电影中的世界，已经被一种不具备视力，听觉却极其敏锐的怪兽占领。任何人只要发出声音，就会被怪兽发现并攻击至死，只有谨小慎微地保持沉默，才能使人类在躲躲藏藏中存活。
　　《寂静之地》（2018）
　　由于这个强设定的存在，任何在现实世界中再正常不过的粗心大意，例如把瓶瓶罐罐掉到地上，或是被杂物绊倒，都会为片中人招来杀身之祸。
　　就这样，日常生活中的每个细枝末节，都成了性命攸关之事。而在这个无时不刻都极具戏剧冲突感的非常情境下，观众自然会将注意力加倍投入到故事世界中，连来自银幕之外的每丝响动，都会让大家惊骇不已。
　　而对那些片中人来说，最绝望的事情莫过于无论遇到什么极端情况，他们都必须保持沉默。不小心踩到玻璃渣了，你不能尖叫，必须保持沉默；羊水破了，临盆了，但怪兽就在周边游荡，你不能喊叫，必须保持沉默；甚至当伴侣刚被怪兽虐杀的尸体出现在眼前时，你虽然悲痛，但若想活下去，也不能尖叫，必须保持沉默。
　　这种沉默所带来的绝望，足以让人窒息。《异形》之所以能营造出绝望感，是因为「在太空中，你再怎么尖叫，都没人听得到。」而《寂静之地》系列的绝望感则在于，纵使你多么痛苦愤怒，你都无法用喊叫将其宣泄出来，只能任由它们压抑为更深的恐惧，一点点蚕食你的灵魂。这两种手法方式不同，却殊途同归。它们能使人联想到画家爱德华·蒙克在《喊叫》中营造的绝望。
　　如此出挑的设定，便是两部《寂静之地》的主导逻辑。在这个「大逻辑」之下，对一些「小逻辑」的质疑，其实没太大必要。为什么主人公一家子不去能掩盖他们声音的瀑布边生活？因为并非所有人都是野外露营专家；为什么一家人中的两位家长明知婴儿会带来危险，依然选择再要个小孩？这个质疑有一定道理，但我们不应忘记，在身处危急存亡之时，延续族群的本能也同样写在人类的基因中。
　　至于片中人为什么直到第二部里都没拔掉阶梯上的钉子，原因就更简单了：拜托，这是两部恐怖片啊！恐怖片是被惊吓效果所主导的，这就决定了许多恐怖片编导会拿一些较为「廉价」却有效的设定来操纵观众，以达到想要的效果。
　　正因此，恐怖片中的角色会时常智商掉线，但只要他们的行为不与人类在危急情境下的普遍行为模式偏离得太过离谱，我们都可以接受这种内化于恐怖片类型惯例中的逻辑，暂时放下怀疑，安心享受一次被惊吓的体验。
　　一套不够极致的商业产品
　　作为一部恰到好处地取悦观众的产品，两部《寂静之地》是合格的。但如果把它们视为作品来衡量，就会发现在两部电影的设定下有无数潜力可以被导演挖掘，最后却都浅尝辄止。这实在有点遗憾。
　　例如，在这个明明可以用沉默令人窒息的设定下，导演却狠不下心来坚持自己在两部电影开篇时采取的只使用环境音效的原则，在影片中后段的动作段落中加入了大量具有大片感的配乐。这无疑消解了片中固有的恐怖/绝望氛围。我们只能猜测，导演卡拉辛斯基并没有那股为了制造恐怖效果而孤注一掷，甚至不惜对观众进行冒犯的狠劲。
　　而《寂静之地2》因为制作成本增加而扩大的格局，对于影片本身来说也并非好事。第一部之所以在感官层面抓人，正是来自几个固定场景所带来的幽闭感，以及当人们的日常纰漏发生时可能会带来的切肤之痛。
　　但第二部扩大的格局，却稀释了这些前作赖以维生的特性（儿子踏进捕兽夹的一刻除外）。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急于成为长久系列的产品对其世界观架构的展示。而坦白讲，这个世界观并不高明，满满都是《末世危途》《28天之后》和《世界之战》等等经典末世电影的影子，却又不具备其中任何一部作品的极致风格，仅仅是一个充满了拼凑感的温吞未来。
　　至于影片文本本身所蕴含的隐喻潜能，导演也没有进行深挖的意图。一群怪兽在人类的客厅、厨房、卧室与车库中例行巡逻，施行着沉默的专制，一听到有人乱讲话就用暴力使其收声。多么有力的政治意象！换作一个欧洲导演来处理，此意象可以被激发出巨大的能量，但卡拉辛斯基似乎只满足于将怪物作为展现好莱坞尖端特效实力的标本。
　　在格局越变越大，影片风格愈发趋向写实的情况下，《寂静之地》系列的漏洞只会越来越令人无法忽视。为什么一个用麦克风回授杂音和几颗子弹的组合就能轻松击破，并且没有视力、不会游泳的物种，能让人类社会全线停摆？这个问题无论在第一部还是第二部里，都没有得到回答。而我们也无法奢望导演在第三部里能填上这个窟窿。
　　但话说回来，不论如何，《寂静之地》系列的影院效果都是独一无二的。人们都说喜剧片和恐怖片最适合在影院集体观看，或许恐怖片又比喜剧片更具优势，因为人与人之间的笑点有所不同，但当恐怖片创作者祭出「jump scare」时，几乎所有人都会被吓到，不管你瞧不瞧得上这种技巧。
　　能在院线看到《寂静之地》系列这类制作品质一流的恐怖片，对内地观众来说尤为难得，恐怖片是一种为大银幕和集体观影而生的类型。
　　但是，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我们在国内大银幕上看不到那些创意更大胆、风格更高级的恐怖电影，比如《釜山行》《小丑回魂》《遗传厄运》《灯塔》……它们总是在这里或那里超出了我们的院线电影能通过的标准。
　　所以到此为止吧，更好的就别妄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