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吃鸡蛋之前，要不要关心下蛋的鸡？

　　本文转自作者 | 张冬方
　　绝大多数没有专业知识的消费者是出于什么动机，而为更贵的有机食品买单呢？
　　四年前，我在德国曾经历过一次＂鸡蛋事件＂。当时全欧洲上下紧急追踪已经摆上超市货架的、进驻消费者的冰箱的、可能遭到污染的鸡蛋和蛋制品。已散落在欧洲各个角落的鸡蛋，再次和下蛋的母鸡扯上了联系，不知道当时的母鸡们作何感想。
　　让追踪成为可能的是鸡蛋上的一串标识。从2004年开始，欧盟境内的每个鸡蛋上都有一串由数字和字母组成的代码标记，它代表了下蛋鸡的饲养方式，来自哪个国家和农场。消费者在超市选购鸡蛋时，其实不是直接选鸡蛋，而是挑下蛋的母鸡：关在鸡笼里的鸡、有户外自由活动机会的鸡、吃有机食物的鸡。而最贵的有机鸡蛋，承诺的其实是下蛋的母鸡曾经过着有机的生活，即鸡均居住面积、鸡棚配套设施和饮食都符合一定的标准。母鸡们不允许被关在封闭的鸡笼里，而是生活在开放的鸡棚里，每只鸡有权拥有至少0.16平方米居住面积、至少4平方米自由活动场地，而在娱乐设施上，每只鸡则拥有一根18厘米长的栖架等等。
　　在德国，有机鸡蛋是有机食品中的明星食物。据消费研究机构GfK-Haushaltspanel，德国人2019年的有机鸡蛋消费量占鸡蛋总消费的14%。当然，有机食品中的畅销品不局限于鸡蛋，还有牛奶、蔬果和肉类。
　　我开始对有机食品特别关注源于一个叫萨拉的德国人。一次烧烤聚会上，朋友带来了他的新女友萨拉。初次见面，聊下吃的肯定没毛病，我向她一一介绍了当天的菜单，＂豆角是自家菜园里摘的＂，＂西红柿也是＂， 萨拉只是＂嗯嗯＂地点头，并指着烧烤架上的一块牛排问：＂也是Bio（有机食品）的吗？＂我当时的处境相当于，我要是回答＂不是＂，就等于在承认错误。我心里直喊，＂大姐，用有机肉招待二十几号人，得花多少钱！＂
　　那天，萨拉没有吃肉。虽然萨拉不过是一个极端的例子，不过，有机食品在德国随处可见：平价超市、高档超市、专门的有机食品超市等等。有机食品，指的是在种植、饲养或加工过程中未使用和进行人造化学添加物、激素、抗生素、遗传操纵、辐照等的食品。其标准因国家、地区和生态协会而有些许区别。从2010年开始，凡是在欧盟境内生产的有机产品，必须在包装上呈现欧盟有机产品标志。而一些来自有机食品协会的标志，它们所代表的标准比欧盟标准更严格。还是以下蛋母鸡为例，来自德国Bioland和Demeter等协会所规定的母鸡居住面积，几乎是欧盟标准的两倍。
　　有机食品在德国发展迅速。据德国生态食品经济联合会（BÖLW）2021年行业报告，德国消费者2020年在有机食品和饮料上花费近150亿欧元，比上一年增长22%。而德国的有机种植和饲养的面积占总体的10.2%。2019年，德国消费者在有机食品上人均花费144欧元，而这个数字在丹麦为344欧元，居欧洲国家有机消费支出之最。据该报告，中国消费者2018年有机食品平均支出为6欧元。而新冠疫情促使更多的人选择有机食品。据市场调查机构AMM的民意调查，30%的人表示，在疫情期间购买更多的有机食品。
　　有机食品比传统食品贵，尤其是肉类。在一定范围内，消费者愿意为有机食品买单。据PwC德国《有机食品2021报告》，以一升装有机牛奶为例，约一半的消费者愿意为其平均支付1.45欧元，也就是说，比非有机牛奶多支出61%。可是肉类就不一样了，不同的有机肉价格差别较大。调查显示，近一半的人愿意为有机鸡胸肉支出更多，不过，也有价格底线，比如250克的有机鸡胸肉不能超出3.91欧元。如果价格已至7.35欧元，只有21%的人会选择它。
　　有机食品真的能匹配它身上的光环吗？美国斯坦福大学在2012年时对各大研究进行了评估，并得出结论：虽然消费有机食品可能会减少暴露在农药残留物和抗药性细菌危险之下的几率，但从健康的角度来看，没有研究可以明确表明，有机食品比起传统食品真的更有优势。很快，生态农业研究机构FiBL奥地利分支机构做出反击，明确列出有机食品的营养优势，并称质疑有机食品的研究人员对食品领域并没有专业知识。
　　那么，绝大多数没有专业知识的消费者是出于什么动机，在为更贵的有机食品买单呢？据德国联邦营养和农业部有机食品民意调查2020年度报告（Öko-Barometer2020），在购买有机食品的理由上，排在首位的并不是健康和营养，而是＂更合适的动物饲养方式＂和＂减轻环境负担＂，分别占96%和94%，＂更健康的营养＂占92%，排第四位。而对有机食品关注的起因上，排在首位是自发性的，占88%。就消费者分类来说，受教育水平越高、收入越高，越倾向于购买有机食品，且年轻人居多。
　　不过，就对待动物上，不同的农场有不同的做法。欧盟的有机食品标准标的是下限，有些人会想尽办法在生意和不突破底线上动脑筋。而那些既没法下蛋、也贡献不了多少肉的公鸡，大多数在刚被孵出来时就被杀掉了，都没机会过上人类赏赐的有机生活方式。和忙着向人类进贡价值的母鸡们比起来，那些公鸡们鲜为人知的命运，是不是更应该令人唏嘘？不过，该行为将在2022年的德国得到禁止。
　　老太太汉娜在关心母鸡这方面，堪称典范。她对有机食品比传统食品是否更健康这个问题，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但她认为，营养不足早已不是需要担忧的问题，而今天的环境状况和动物生存空间就不一样了。汉娜只去郊区的一家养鸡户买鸡蛋，因为她亲眼见到那里的鸡有更多的活动空间。她也坚信，这些快乐的母鸡们下的蛋真的更好吃。
　　汉娜不仅关心母鸡，也关心粮食和蔬菜，比如德国人离不开的土豆。汉娜只吃有机土豆，而且，她坚持不买原本产于德国，却非得跨越半个欧洲拿去清洗，继而运回德国的土豆，因为她坚决反对由运输等产生的对环境的压力。
　　托马斯也是有机食品的拥趸。他认为，有机食品才应该成为常态。不是将有机食品标上＂有机食品＂，而是得将非有机食品贴上＂非有机食品＂的标签。和在香烟包装上标上＂吸烟有害健康＂一个逻辑。而在买冰淇淋球时，为了避免使用塑料制品，托马斯甚至会特意带上自己的小碗。然而，托马斯经常会开着他那辆非常耗油的老爷车，轰隆隆地呼啸而过。
　　在选择什么和放弃什么方面，人有时候是一个矛盾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