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法蔚蓝海岸的文艺复兴

　　本文转自作者 | 王陆宁 的文章
　　MICHEL FRANÇOIS,Soufflés dans le verre-Transparent,2002.©LUNING Wang, Galerie Kamel Mennour & the Artist/Photo credit: Sophie Boulet
　　有人说南法适合功成名就的艺术家和富甲一方的藏家，但今天的蔚蓝海岸并非是处处飘散钱味而不再具有波西米亚精神。
　　巴黎画廊主Kamel Mennour的南法别墅位于距摩纳哥仅十分钟火车车程的Cap d’Ail，几个月前，他把这间 ＂Belle Epoque（美好年代）＂ 风格，且已有百年历史的别墅打造成了一个临时＂展馆＂， 展出自己画廊代理的当代艺术家的作品。走进别墅前，在花园里就能看到艺术家Alicja Kwade的雕塑，她的作品近期也在纽约大都会美术馆的户外空间展出。
　　走进别墅，门厅径直映入眼帘的是观念艺术家Michael Francois创作的，由156个透明玻璃球组成的雕塑装置。从别墅另一侧的阳台眺望，不仅可以看到新晋艺术家Matthew Lutz-Kinoy创作的泳池，还能同时欣赏蔚蓝海岸的美景。Kamel Mennour的做法与后疫情时期画廊的尝试有异曲同工之处——跨界与合作。借力于观众＂偷窥＂藏家之家的好奇心，以及对在传统白盒子空间内看艺术品的厌乏，这种将艺术和美好生活空间自然结合的展陈方式总能自动吸引来社交媒体的流量。但获得流量并非是Kamel Mennour在自家别墅推出艺术展的初衷。占据天时与地利，夏日的南法吸引来的不仅是普通观众，而是画廊精准的受众群体：艺术藏家和业内资深人士们。因此，就算不对公众开放，只是选择性地接待来访客人，展览销售也不出意外地达到了Kamel Mennour的预期。
　　Photo credit: Getty ImagesANISH KAPOOR，Monochrome，2015（中）；CAMILLE HENROT, Untitled (11 Animals that Mate for Life),2016.（左）©Luning Wang, Galerie Kamel Mennour & the Artists/photo credit: Sophie Boulet
　　当Kamel Mennour谈到自己的展览是巴黎和南法之间紧密联系＂水到渠成＂ 的产物时，了解艺术圈生态的人或许会会心一笑，随之理解Kamel Mennour不同于许多画廊那样在全球范围内扩张、在亚洲安排据点的战略——夏日里前往南法的客人正是那些每年6月（今年是9月)飞往巴塞尔参加Art Basel，10月出现在伦敦弗里兹，然后又在巴黎的FIAC艺术博览相继露脸的群体。相较于版图扩张，占据最主要的活动发生场所和富人藏家聚集的地方也很精明，毕竟艺术圈的人和他们的目标客户，并不是朝九晚五通勤坐班的人，在艺术的世界里，有社交的地方，才有可能伴随交易的发生。这一点百年未变， 却也今非昔比。
　　一个多世纪以前，爵士时代的美国富人移居至巴黎，他们流连于南法，乐意与文艺界的人士交集相簇。他们是艺术家的赞助人，自己也活出了波西米亚精神。恰恰在拜访Kamel Mennour这间散发着岁月不败气韵的别墅时，主人老式收音机中播放的旧日法国香颂，让人感觉好似穿梭回了菲兹杰拉德笔下20年代的南法。想起菲兹杰拉德生平创作的最后一部长篇小说《夜色温柔》中，书中有几段情节恰好生动地刻画了＂爵士时代＂ 的富人们在南法度过漫漫长假。其取材大部分来源于书中主人公的原形人物——美国夫妇Gerald 和Sara Murphy 上世纪20年代在南法和巴黎之间生活。因菲兹杰拉德本人对艺术兴趣不大,《夜色温柔》写出的是圈层世态和属于那个年代的＂新鲜感＂，但主人公原形人物Murphy夫妇却真切地活在了彼时现代主义运动鼎盛时期文化圈的中心。他们和俄国艺术家Natalia Goncharova学习绘画，和毕加索、巴洛克称朋道友。当时Murphy夫妇所交际的一派文艺界人士，在巴黎的现代主义运动中打磨提升着各自的艺术实践，在南法精神重生，挖掘更深、更多元的艺术潜能。诸如毕加索在Vallauris继续拓展陶艺实践，创作了知名的壁画＂War and Peace＂，在安提布租借了Grimaldi 城堡为自己的工作室，如今那里也成为了毕加索美术馆。马蒂斯在此之前，在新印象派艺术家Paul Signac的安排下，拜访了Saint-Tropez，而那次旅行也成为了马蒂斯一辈子与南法交集的伊始。一代文化顶流在名不见经传之时创作、交际的地方如今都变成了南法美术馆之外的艺术珍宝——曾经被富婆包养的Jean Cocteau性情之下创作出的系列壁画所在的Villa Santo Sospir 是Cap Ferrat 上比罗斯柴尔德庄园更＂私密＂的艺术景点；毕加索、费尔南•莱热、亚历山大•考德曾以作品置换住宿的客栈La Colombe d’Or 如今成为全球最热门的艺术餐厅之一，需要提前几个月预定才能保留位置；更不必说位于普罗旺斯的艾克斯塞尚的工作室，和因梵高于此创作了系列名作、因而名字与这位大师级艺术家紧密联系在一起的阿尔勒了。如今，南法旧日的故事仍然不断地吸引着新的人到访。摩纳哥新国家美术馆(New National Museum of Monaco)的新任馆长Bjorn Dahlstrom曾说：＂是南法无尽的艺术珍宝让蔚蓝海岸变得更有趣刺激，不论是在机构展览还是在艺术市场层面，南法都好似正在经历一场新的 ‘文艺复兴’＂。
　　展览层面，今年南法的艺术机构推出了几场重要的大型展览：摩纳哥的Grimaldi Forum和Saint Paul de Vence 的The Maeght Foundation 同时推出了贾科门蒂（Giacometti）的展览， 后者还总结回顾了Giacometti 家族几个知名创作者在各自领域的艺术实践；安提布的毕加索美术馆展出了Nahmad家族收藏的系列毕加索名作；摩纳哥新国家美术馆展出了永久馆藏中日本艺术家Shimabuku的作品——这间美术馆和世界各地的大部分机构不同的是，它没有设置展出永久性馆藏的固定展厅，而是挑馆藏作品在不同的临时展厅中展出，馆长未来的打算是拓展更多与其他国际机构的展览合作。市场层面，商业嗅觉敏锐的艺术生意人们自然不会错过富人云集的南法，特别是避税天堂摩纳哥。
　　近年来，国际顶级画廊和拍卖行在富人度假地纷纷开设据点的趋势更是印证了艺术会追赶着习惯和愿意把艺术纳入生活的圈层人士走——有趣的是，这些人也乐意追赶着艺术走，他们不局限于单一的生活方式消费，而是根据全球艺术博览会的日程去制定自己的＂购物＂ 与休闲行程。但商业画廊之所以仍需要在富人热衷的度假地开设新址，是因为在这些地方，有钱有闲的人士往往不急不躁，也有富裕的时间。毕竟关系的巩固与维护很难在＂赶场＂中建立，而是应该慢下来，花多些时间互相了解，甚至在闲暇的时刻也会偶遇＂惊喜＂。
　　LATIFA ECHAKHCH，Sun Set Down (02)，2021，©LUNING Wang, Galerie Kamel Mennour & the artist/photo credit: Sophie Boulet
　　在Saint Tropez逛街的时候，我走进了开在中心区域的Lucas Ratton画廊，当时的展览刚好是和Kamel Mennour 合作推出的＂跨界＂展，Kamel提供当代艺术品，Lucas Ratton展出画廊代理的土著艺术雕塑。试想我走在各地画廊云集的艺术博览会中，若不是对土著艺术本身有兴趣或是没有出现吸睛的展位，应该很难会对Lucas Ratton产生深刻的印象。
　　在Saint Tropez这种度假圣地出售具有装饰性的雕塑，会让人在想要不要为家里选新作品的同时，很快也记住Kamel Mennour代理的作品。相比Saint Tropez或是美国的Hamptons这种属于富人阶级的夏日度假地，或瑞士的Gstaad、St Moritz这些冬日度假地，摩纳哥全年各月文化生活都十分丰富，虽然艺术界的活动要跟着7月份Art Monte-Carlo艺术博览会的召开再迎来高峰， 但9月份的摩纳哥游艇展Monaco Yacht Show和每年5月底的Grand Prix仍会吸引全球富人阶层搭乘着私人飞机前往一睹风采。
　　从1869年启动的零税政策让这个面积不及纽约中央公园的小国成为了全球范围内每平方米富豪数量最密集的地方，加上摩纳哥占据着文化机构最多的南法蔚蓝海岸，旁临意大利海湾，这两点也更是让这里拥有了发展艺术市场的天时、地利、人和三重优势。
　　今年，全球画廊巨头Hauser & Wirth在Monte-Carlo Hotel de Paris和赌场的不远处驻址新画廊；德国国王画廊（Konig Gallery）马上在不远处的Villa Nuvola 开设预约制的临时展览空间；就连苏富比（Sotheby’s）拍卖行也在此开设了pop-up 展览空间，在夏日推出现当代艺术展。若要谈论南法和摩纳哥当地艺术市场的＂文艺复兴＂，新富阶层带动的新市场也功不可没。
　　一位在摩纳哥开设家族办公室的朋友向我透露：摩纳哥的税收政策吸引了许多年轻一代＂新富＂到这里开设公司。其实苏富比早在将法国市场重心移至巴黎前就在摩纳哥开设了办公室，至今已经50多年历史了。70年代时，苏富比在摩纳哥的拍卖还主要集中在家具和装饰性艺术品类，近些年才有了更多现当代艺术和跨界收藏的拍卖机会。今年12月份，苏富比摩纳哥和巴黎就将拍卖Chanel前设计总监Karl Lagerfeld 在法国和摩纳哥几处豪宅中的个人收藏。因为许多世界级藏家在摩纳哥和南法拥有豪宅，这里才有了会令全世界人惊叹的私人收藏。但是，这里还缺少一个成熟的体系去支持艺术家发展。用在普罗旺斯旁边的Le Muy 创建了维内艺术基金会的大艺术家Bernar Venet的话来说：南法适合功成名就的艺术家和富甲一方的藏家，却不像百年以前那样适合尚未成名的艺术家在这里发展。
　　当然，这并不是指今日的蔚蓝海岸只处处飘散着金钱的味道、不再具有波西米亚精神。这种精神永远存在，坐落于此的私人豪宅中有的不只是蓝筹级的艺术收藏， 在夜夜笙歌的派对上也会出现新鲜的血液和年轻有才的艺术家的身影。只不过自古以来，与顶流相融的艺术家若不是靠优渥出身、卓越的才华或万中选一的契机，就一定要具备优人一等的社交天赋，因为不论是在哪个时代，总是社交达人最吃香。